幾天以後(1 / 1)

(論詩人的祖國和愛祖國)

我們談到了希臘人的悲劇命運觀。歌德說:

“這類的觀念不再適應我們今天的思維方式,已經過時了,整個說來也和我們的宗教觀矛盾。一位現代作家再把這些老觀念寫進劇本裏,就總是顯得矯揉造作。這猶如一件早已不時興的外套,就像古羅馬人袍子什麼的,穿在我們身上就是不合適。

“我們現代人現在更適合使用拿破侖的語言:政治即是命運。可千萬別學我們的先鋒作家說什麼:政治即是文學,或者政治是適合詩人的題材什麼的。

“詩人想搞政治就必須參加一個黨派,如此一來就必然失去作為詩人的自我;它必須對自己的自由精神道再見,對自己不受約束的觀察道再見,相反得把褊狹和盲目仇恨的軟帽拉下來把耳朵蒙住。

“詩人作為人和公民是會愛自己的祖國,不過呢,他發揮自己詩才、以詩為事業的祖國是善,是高尚和美;這個祖國不限於某個特定的省份,某個特定的國度;他無論在那兒發現了它,就會將它抓住,並且加以表現。他猶如一隻翱翔在廣闊大地上空的雄鷹,看見野兔就會箭一般撲下去,根本不管那兔子是在普魯士,還是在薩克森。

[]

“還有,到底什麼叫愛祖國?到底什麼叫愛國行動?一個詩人終生致力於與有害的偏見作鬥爭,消除狹隘的觀念,開啟民眾的心智,淨化他們的審美趣味,使他們的思維情操變得高尚起來,難道他還能做什麼更好的詩嗎?難道他這樣做還不夠愛國嗎?——對一位詩人提出如此不合實際的、毫無益處的要求,就如同要求軍隊的一個團長:為了做一名合格的愛國者,他必須卷入政治紛爭,而把自己的本職工作放到旁邊。可是,一位團長的祖國就是他的那個團;他要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愛國者,原本無須過問政治,除非直接牽涉到他;與此相反,他隻要全心全意地努力帶好自己統轄下的那幾個營,把他們訓練好,管束好,使一切都井井有條,以便一當祖國處於危難之中,他的部下能盡職盡責地完成使命就行了。

“我恨一切的敷衍塞責、濫竽充數,視它們如同罪惡;但我特別恨的是有關國家大事方麵的濫竽充數、敷衍塞責,因為它們會給千百萬人帶來災難。

“你知道,總的說來我很少過問別人對我寫些什麼,隻不過呢卻常常又會傳到我的耳朵裏;我很清楚,我盡管一生辛勞,我的所作所為在某些人眼裏卻一錢不值,原因就在我不屑於與黨派政爭攪和在一起。為了得到這些人的認可,我必須變成雅各賓俱樂部的會員,宣傳流血和殺戮!

[]

-—別再扯這糟糕的話題吧,免得在反對非理性的過程中,我自己也跟著失去了理性。”

同樣地,歌德也批評了烏蘭特為另一些人大肆吹捧的政治傾向。他說:

“你注意,政治家烏蘭特將吞噬掉詩人烏蘭特

[]

。當上議會議員,每天都生活在爭吵和激動中,絕不適合詩人柔弱的天性。他的歌聲將會消失,這相當可惜啊。施瓦本那地方富於教養,存心良善,又能幹又會說,適合當議員的人有的是嘍;然而像烏蘭特似的詩人,僅僅隻有一個。”

歌德殷勤地接待的最後一位客人,是阿爾尼姆夫人的長子

[]

;他寫下的最後的文字,是題在這位年輕朋友紀念冊裏的幾行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