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拉起就走。芷華不敢回頭看,隻閉著眼昏昏沉沉地就到了車站。恰值車已將開,就連忙買票上車。又昏昏沉沉地過了三四個鍾頭,到了北京前門車站。下車來把衣箱叫腳夫看守。自己尋到了段長公事房,見了段長,詢問白萍的蹤跡。那段長答道:“林白萍在兩點鍾前給我留下一封向總局辭職的信就走了,此刻或者還在他們車隊長公寓裏。”芷華心裏一陣亂跳,也顧不得說什麼,就出了段長公事房。尋到車隊長公寓,向那裏的人問時。都說白萍趁貨車早晨從天津回來,立時辭了差,在兩點鍾前就收拾行李走了,也沒說到哪裏去。芷華聽了,隻覺一顆心嗡地聲化成氣體,飛上天去,嬌軀搖搖欲倒。幸虧扶著牆掙紮著沒有暈去。眼淚已撲簌簌落下來,也顧不得人們竊竊議論,自己又慢慢挪回站台上。這時車行人散,月台上清靜許多。在芷華眼裏更顯著無限蒼涼。仰首看看天空,覺著世界如此之寬,我該上哪裏去!那無主的芳心,仿佛被刀子剜得生痛,幾乎要放聲痛哭。倚著票房的一角紅牆,渾身微微作顫。暗暗怨恨白萍,隻顧你狠心一走,也不顧害苦你的妹妹芷華了。現在我孤苦伶仃,該往哪裏去好。天津的家是沒臉回去。白萍又不知去向。教我上哪裏根尋?想到這裏,心中一陣麻亂。就倚著牆根,癡癡地半晌不動。
過了不知多大時候,恍惚中忽聽耳邊有人連喚太太。凝神看時,原來腳夫等得不耐煩了,催問把行李搬到哪裏。芷華心中無主,本想不到往哪裏去,慌亂中把手向站門一指,那腳夫就把行李扛到站外放下。伸手向芷華要了錢自去。立刻就有許多洋車夫搶上來兜座,芷華的心裏更亂了。想著在車站上怔著也不是事,便喚了兩輛車,一輛裝行李,一輛自己坐上去。車夫拉起來走了十幾步,才回頭問道:“您上哪裏?”一句話更把芷華問住。幸而靈機一動,忽然想起當初在師範上學的時節,有個同學叫房淑敏的,是住在草廠八條八十八號。因為有三個八字容易記憶,所以曆久沒忘。現在慌不擇路,隻可先到她那裏落落腳兒再說。便吩咐車夫拉到草廠八條,車夫答應著,跑開了腿。不大工夫,到了地方。看準門牌號數,原來還是很高大的門樓。門首貼著很亮的鍋牌,寫著浙江房寓。便上前敲了敲門。
一個當差的出來,芷華便自己通了名姓,說明是拜訪房淑敏小姐。那差人進去。遲了不到一分鍾,就聽院裏一陣革履聲響,一個很活潑的女郎從裏麵跑出來,口裏喊著:“是芷華姐麼?”到門口一把將芷華拉住,叫道,“好姐姐,這是哪陣風把你刮來!快屋裏坐。”說著就用勁向院裏拉。芷華道:“你慢著,我還帶著東西呢。”那女郎道:“你不用管,交給他們。”說著向當差的吩咐了一句,就將芷華扯到院裏。進上房,過穿堂,到後院,直扯進東廂房。進了裏間,方才放手。又將芷華推在床上坐下,才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我真想不到你來。咱們同學中,我隻想你。你就來了。你怎麼想起找我來?你多會到的北京?你吃過飯沒有?你累不累?這二年沒見麵,你想我不想?”芷華見淑敏還是當年那樣的爛漫天真,連珠炮式的說話,不由笑道:“你也緩一口氣,容我插插嘴。”淑敏也笑了遣:“姐姐你不知道我多麼想你。大約你從嫁了先生,早把妹妹忘到爪哇國去了。不然怎二年也不來一封信?”芷華道:“你先別嚼舌頭,容我歇一歇。我心裏正亂的難過。”淑敏看著她的臉道:“你不舒服麼?我哥哥是醫生,請他給你看看。”說著便口裏叫著哥哥,要跑出去。芷華忙拉住她道:“瞧你這荒唐脾氣,聽見風就是雨。誰不舒服了?我現在隻要歇一會。你別鬧我就好。”淑敏笑道:“好。你歇著。”說著便把枕頭放好,將芷華按倒床上,替她蓋上被。自己坐在床邊和芷華敘了許多別後的情況。
芷華隨便答應著,留心看她這間寢室,收拾得十分考究。她的神情也不減當年做學生時的愉快。不禁暗自歎息:同是當年的同學姊妹,她如今還是玉潔冰清的處女,可憐我竟被風浪打到情海深濁之處,怕永久不能見天日了。淑敏又告訴芷華,她的父親到東省去做官,母親也跟了去。家裏隻剩自己和哥哥,寂寞極了。你要沒事,千萬在這裏住些日子。說著又自己笑道:“我真糊塗,你是有了先生的人,還有工夫來陪我。真個的,你們先生待你好麼?”芷華聽著一陣心焦,答不出話,隻點點頭。淑敏又道:“像你這樣的人,誰能不愛?難為你的先生,竟舍得大遠的放你出來。要是我,我就不放心。”說著看芷華時,隻見她閉上了眼。臉上氣色很不好看。還隻當她不愛聽自己玩笑的話,便改變口氣道:“姐姐你要是累,就歇一會。我教他們預備飯去。”芷華隻閉著眼,搖搖頭,臉色益發難看了。淑敏還要說話,隻見她把嘴閉得緊緊的,仿佛使勁別著氣,胸膈鼓了兩鼓,猛然張開嘴,哇的聲一口鮮血直噴出來,把被褥床帳都染得像畫了片片桃花。連淑敏身上都是。這時芷華臉上已慘淡和白紙一樣,鼻子以下都被血染成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