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孩子笑的時候,自己也跟孩子一樣。與牙牙學語的孩子對話時,仿佛來到了童話世界。
從孩子身上得到的啟迪,往往要比從書本上得到的深刻得多。
據說,孩子都愛看自己的手,她大概驚訝於手為什麼能舉起?並且長著五個手指頭?
她舉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舉起。最後是把手指頭放在嘴裏使勁地吮。
她居然從糖盒裏抓起了一粒糖,但沒有送到嘴裏便落到了地上--這是她的第一次勞動,第一次企圖用自己的手滿足自己生活的需要。
學會用自己的腳站立,與學會用自己的手勞動是同樣艱難的。但,由臥而坐而立,這是必然的規律。
她最喜歡臨睡前給她換衣服--把厚厚的、包得嚴嚴實實的棉衣脫下,換上粉紅色的絨衣時,便手舞足蹈,一邊說,一邊笑。
束縛太多,就是孩子也有本能的反抗。
自由自在地飛翔吧--我的女兒、我的小鳥!搖籃裏的孩子除了吃奶、睡覺外,她感到最新奇的,大概就是電燈的光亮了。
天將黑,燈未亮的時候,她會不安,她會尋找,她會劃動著小手,說一些我們不知所雲的話。
電燈一亮,她便馬上安靜,並且睜大眼睛望著--望得那樣專心致誌,真所謂目不轉睛了!我有些驚訝了,但,轉而一想,孩子的喜歡亮光,同人們的向往光明不正是一回事嗎?
在女兒的搖籃旁,在明亮的電燈下,我又想起了兒時我家的四壁透風的茅草房,以及那一盞不斷地晃動著的小油燈的燈火……
於今想起,這小小的燈火卻變得很輝煌了……這是照亮我生命的旅程的燈火,是給了我最初的光亮和想像的燈火。
燈火旁有個母親。
燈火旁有座村莊。
燈火旁有片土地。
燈火旁是我的故鄉。
我女兒眼中的電燈,和我故鄉的那盞油燈是連結著的,是閃耀在同一條生命的長河裏的。
都有光的本性。
都有火的溫暖。
愛人曾驚喜地告訴我:“艾青在光的讚歌裏寫過,孩子一出世,便尋找光明,真是一點也不假!”我笑了。女兒不正在微笑著望著燈的亮光嗎?
我想起了艾青的詩:
每個人的一生不論聰明還是愚蠢不論幸福還是不幸隻要他一離開母體就睜著眼睛尋找光明世界要是沒有光等於人沒有眼睛航海的沒有羅盤打槍的沒有準星不知道路邊有毒蛇不知道前麵有陷阱……
詩人說得多麼好--要是我們什麼也看不見,我們對世界還有什麼留戀?“一切的美都和光在一起……”是的,隻有看到光明,才能看到生活的希望,才可以生存、發展--那在大人們看來是不值一看的電燈的光亮,卻能使一個幼小的心靈產生多少新奇和向往,這是生命的動力啊!當她漸漸長大、能夠走路、能夠眺望時,她將會知道,世界上還有很多閃光的東西,有的在天上,有的被埋在地下。她們這一代人將是向天上和地下進軍的一代人--誰知道未來的科學又將會把她們的腳印送到哪兒?
到那時,中國的火箭也許登上了月球。
到那時,她們也許要親手把紅旗插到遙遠而荒涼的宇宙中去。
她們將要向神秘的火星和木星問安。
她們將要為太空人播放《光的讚歌》……
七搖籃,這是一個多麼好的名字!它很小,生命的廣大卻使它格外豐滿。
它很淺,母親和父親的愛卻使它十分深沉。
有很小的搖籃,也有很大的搖籃。
井岡山不也是搖籃?
延安的黃土髙原不也是搖籃?
樹木是小鳥的搖籃。
海洋是魚類的搖籃。
大地是高山的搖籃……
從搖籃裏成長,在搖籃中站起,一切生命都離不開搖籃。
當我們長大,不再能記起兒時的搖籃時,我們已經置身在另外一個搖籃裏了--祖國是我的搖籃,人民是我的母親!不斷地學步,不斷地攀登,不斷地尋找著光明。
我的窗外,黎明的春風正從樹梢尖上走過--仿佛有一隻偌大的搖籃在輕輕地晃動--身旁,我的女兒,正酣睡在小小的搖籃裏……
搖籃啊搖籃!
1981年2月26日淩晨。
於北京天株鬥室葦葦將要醒來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