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就像小天使一樣。
也許是習慣成自然吧?孩子仿佛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了。
我想起了泰戈爾寫孩子的詩,大意是:她本來應該是屬於所有人的,可是卻降臨到了我們身邊。
給孩子取個名字是既容易又麻煩的事情。說容易,因為對嬰兒來說是無所謂的,叫什麼都可以,當然長大了或許要給父母提意見。說不容易,是隨著文化知識和社會文明的發展,孩於們的名字也不斷地打上了時代的印記的--總不能像我兒時的故鄉農村一樣,隨便叫個大郎、二郎、三郞吧?
名字,有時是寄托著父母的情感和希望的。
我們給女兒取了極普通的名字:葦葦。
我希望她是我故鄉泥土中的一根蘆葦。
蘆葦並不是頂天立地的,也不算婀娜多姿,但,她是健康的、堅強的,是和普普通通的野花、小草生存在一起的。
在故鄉,有水的地方就有蘆葦。
蘆葉可以做蘆哨--我用它吹出了童年時代的第一支歌……
到了端午節,家家戶戶都要摘蘆葉,用來包綜子吃。
滿村裏都是煮蘆葉的香味,滿村裏都是孩子們的笑聲。
在鄉村,蘆葦又是主要的燃料--能變作火,能給冬天以溫暖……
做這樣一根蘆葦吧--親愛的女兒!孩子也有哭鬧的時候,細想之下,這其實是孩子的自豪與美德,高興了,便笑;不高興,便哭。肚子餓了,便鬧--她是真誠的,沒有虛偽,也沒有假笑!四孩子的眼睛是明亮的,又是單純的。
人世間那麼多的灰塵還沒有撲進她的曈仁,她也還不知道什麼叫風風雨雨。
但,她終於看見的越來越多了,她在尋找著,探求著,她幼小的腦海裏也會有簡單的、新奇的疑問的。
有時,她望著屋子的某一角落,忽然笑了一一笑得那樣甜!“葦葦,你看見了什麼?”她隻是笑。
母親和父親是最早刻在她腦子裏的人的形象,孩子們的知人論世大抵都是從父母身上開始的。
奶瓶與蘋果是她最早認得的兩種物體,每每見到,便做出激動和跳躍狀--這是物質的引誘力。
她愛看年曆上有著火紅的羽毛的公雞,她愛看插在花瓶裏的蘭花與月季,她愛看有各種圖案的窗簾布,她愛看掛在床頭的韓美林畫的小狐狸,她愛看我書房窗台上的山陰、紫羅蘭、緋牡丹……
我時常感歎著:連小孩也喜歡青枝綠葉,也喜歡多彩多姿的生活!一個真空的容器可以沒有任何病菌,但,也決然不能養活生命!生命是從無到有的創造。
生命是在鬥爭中發展的。
生命是從躺著到勇敢地站立。
生命是歪歪扭扭地學步。
生命是不斷地摔跤、又不斷地爬起來再往前走。
生命是腳踏在地上、向著空間的探索與發展……
兩個月後,她不再順從地躺著了,要立著抱,並且試著轉動腦袋--她多麼急切地想了解世界!假若永遠在母親的腹中--那是十分保險的一種無菌的狀態,但,她隻能是胎兒,不能算作真正的生命。
她一落地,一聲哭叫,便是向人間宜告:“我來了”--那是小生命最值得紀念的時刻。擔,從此以後細菌便從四麵八方向她包圍。
一方麵是病菌的紛紛而至,一方麵是迅速地長大,滋長強大的抵抗力--生命便發展了。
“三個月翻身,六個月坐,九個月知道五穀香。”搖籃也很快嫌小了,得趕快去寄售商店買小床。
還要買一輛推著走的小車,好帶她去散步。
然後,她就要說話,並且總是搶先發言。
要掙脫母親的懷抱,在人生的路上留下第一個腳印。
很快要成為窈窕多情的大姑娘,背著父母悄悄地找朋友、談戀愛。
再過若幹年後,她自己要成為母親。
幸福與痛苦是一起傳給後代的,人生就這樣前進著、發展著。但,我深信著,也盼望著:那時候的世界一定會比現在更美好!五她是新鮮的--像一個嫩芽,像一粒露珠,像一滴水花。
也像藍天上閃現的第一顆星星,也像時近月半的年輕的新月。
也像一團春色……
不管孩子們在什麼時候出世--哪怕是嚴冬,也會給人帶來一種春天的感覺!她是伴著陣痛和血汙誕生的--沒有一種美好的事物會不付出代價便飄然而至。
陣痛使母親苦痛難熬--但,沒有一個母親不盼望著這陣痛來臨的。
孩子的第一聲啼哭,在那寂靜的產房裏,是一支多美妙、多神奇的音樂--那是生命的音樂,那是天底下最動人的歌唱!我們的嬰兒都是歌唱家--是自然的、最沒有造作的歌唱家!母親聽見,心靈便笑了--是一種多麼寬慰、多麼幸福、多麼滿足的笑!因為有了孩子,父母親的心都會變得年輕,都會忽然生出很多的精力去洗尿布、煮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