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川川長了兩百年,卻絲毫感受不到身體有什麼質的變化。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被他搶過口糧的和那些即將被他搶奪口糧的花都幻化成人形,分到房子,回來跟他耀武揚威。可他每次都隻能抖抖他的殘枝枯葉,表麵裝的不屑,內心憋屈得想吐血。他長得快絕望了。
兩百年是一段很漫長的時光,會發生很多事情。黃川川長在瓦礫堆裏,虛度光陰。虛度著虛度著,兩百年都過去了,他覺得自己就好像隻是打了一個盹,睜開眼後滿眼都是陌生的花花。黃川川在一個陰沉的下午被臨海而來的一陣風吹得頭昏眼花,呆呆地悼念著物是花非。
東邊的烏雲被風刮到了這邊,雨隨即而至。黃川川被突然傾盆的大雨澆了個透心涼。打了個哆嗦,從傷感中回過神了。一轉頭,發現了個特殊情況。
三步之遙的那塊大石頭後麵,冒出點幽藍,若隱若現的。黃川川記得那後麵原來住著株向日葵,直杆大圓頭,是個愣頭愣腦的大個子。幾天之前也長成人了,被分配到城南的一間朝陽的小破茅草房,歡天喜地的地走了。走之前站到他麵前紅著臉依依話別,還邀請他以後長成人形一定要到他家坐坐。黃川川抓狂地聽了他幾個小時的語無倫次,後來看著他走的時候那一步三回頭的樣,有一種吃了大便的感覺。
可是現在,那大石頭後又有情況了。黃川川有點興奮——藍色,在花色中可是很少見的。黃川川急於想看清楚那個欲遮還羞的美花的臉,他扭曲著身子,使勁往左仰往左仰。在他終於成功將身子仰至九十度的時候,他終於見到了那個小美花,還真的是美。
直立莖,那麼陰沉的天,那麼遠遠望過去應該看不清的,可黃川川愣是憑著自己堪比雷達的雙眼看清了他身上的小刺。黃川川心中顫了顫,想著這朵小美花肯定不好惹。顫完黃川川還是色眯眯地向上看去。
這一看,黃川川徹底呆了。這花,真是,太好看了。黃川川短路了,腦中蹦來蹦去的就“好看”倆字。
那朵小刺花的好看,不是黃川川以往認知裏的大氣雍容如牡丹芙蓉之類,而是冷漠疏離之中透出那麼點性感,像一個成熟男人身上那似有似無的冷香水,清涼之中透著絲絲甘甜,讓人看著都欲罷不能。
那朵花極少的葉子,主花高傲地立在莖頂。花是藍色的,很深刻很純淨的藍。花的主身層層疊疊,遠望過去,似是一圈圈卷起來。雨很大,藍花上麵沾了雨水,顯得愈發嬌豔柔弱。黃川川看到他似乎還在微微發抖。
黃川川於心不忍了。他朝著那朵藍花大喊“唉!”他不知道該喊他什麼,喊“美人”略顯輕浮,他不是這種人;喊“兄弟”太爺們了,他直覺不合適。他把腦漿攪了一遍,終於憋出個“唉”。
興許是大雨的嘩啦聲太響了,黃川川扯著嗓子喊的話那美花沒聽到,黃川川又大著膽子喊了聲“喂”——這是他唯二想到的合適稱呼。可是他還是沒理睬他。黃川川有點煩躁了,對著那個方向“喂喂啊啊唉唉”地亂喊了一通。就在他感覺自己的腰快要支撐不住一斷為二的時候,那聾子美人終於緩緩地轉過了頭。黃川川一下子像被雷劈了一下,又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