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結語:一出夔門天地寬(1 / 1)

蜀人在一個自足的小圈子裏消磨著歲月,他們的生活方式被入蜀的外地人豔羨,然而真正走出盆地的人會看到這種生活方式積極和消極的兩方麵。消極的一麵不用多說,我們大家都心中有數;積極的一麵在於蜀中總是有人放棄安逸的生活方式向外衝,他們的行為在心理上應是為擺脫某種陰影而產生的突圍心理。為什麼要突圍?為什麼要擺脫已有的看似安逸的生活環境而出蜀?

這是一批已覺悟的人,對他們來說,跨越夔門、衝出三峽是一種冒險加不甘沉淪的勇敢嚐試,就像長江大河總要奔流到海不複回一樣。對這種現象稍加觀察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一種覺悟,是一種叛逆心理。正如餘秋雨所說:“從三峽出發的人,無論是男是女,都是怪異的,都會卷起一點旋渦,發起一些衝撞。他們都有點叛逆性,而且都叛逆得瑰麗而驚人。他們都不以家鄉為終點,就像三峽的水拚著全力流注四方。”

這些叛逆得瑰麗而驚人的蜀人從茶館的嫋嫋香氣中走出來後,竟然像原子彈一般蓄滿了能量,創造了一係列讓人瞠目結舌的奇跡。

然而同時我們也應當看到,這些穿越夔門闖蕩世界的蜀人,踏上的既是一條光芒四射的人生之路,同時也是一條不可逆轉的探險之路,許多傑出的蜀人都把他們的屍骨拋置在了異地他鄉。是他們不願意再回到天府之國的安樂鄉中,還是命運中有一股力量催逼著他們留在異鄉?

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諸葛丞相放棄蜀中的安閑日子六出祁山,結果心力交瘁死在了戰爭前線;劉湘北上抗日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漢口醫院;寫下《蜀道難》的唐朝大詩人李白,晚年在安徽當塗的采石江中“醉酒捉月”,溺死在他鄉的水泊之中;宋朝大文人蘇東坡被發配充軍到海南島,淒涼地死在回來的途中;被孫中山大加讚許並寫下《革命軍》一書的蜀人鄒容,最終在上海租界監獄被活活地折磨至死;蜀中為數不多的狀元之一楊升庵,被朝廷發配到遙遠的雲南,最終孤獨寂寞地死去;還有成為俘虜的小朝廷的蜀中帝王劉禪、孟昶、王衍,或死於屠刀、毒酒,或死於長期的“圈養”……他們走出劍門關後,這道神秘的關口就永遠向這些流浪的人封閉了,他們死時離自己的故鄉很遠很遠。

當杜甫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感覺到這種悲劇似的宿命時,便以無可奈何的語氣寫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本來這些蜀人是要去完成他們各自的使命的,然而命運最終捉弄了他們,使他們未完的事業懸在半途。蜀中曾經有兩個人發誓“永不回川”或“永不回蓉”,這是一種奇怪的現象,這在其他地域是很難想象會發生的,然而它畢竟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麵前了。

蜀是一座曠古的圍城。外麵的人想衝進來,裏麵的人想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