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58年11月上旬的第一次鄭州會議到1959年6月下旬提議召開廬山會議這半年多時間裏,毛澤東一直在為領導全黨糾正“左”的錯誤而努力。6月21日0:30分,毛澤東登上專列,沿京廣線南下,前往湖北、湖南調查,為繼續糾正“左”的錯誤、召開中央會議摸情況,想辦法。
6月22日下午,毛澤東的專列進入湖北。湖北省委第一書記王任重在湖北最北邊的廣水車站迎接。當晚11時,毛澤東聽取彙報並同王任重交談,一直談到第二天淩晨2:30。
王任重說:我最近到麻城、新洲參加勞動,看到農民麵有菜色,去年大豐收,為什麼群眾反倒挨餓呢?反映工作上出了問題,我心裏很難過。王任重提出的這個問題,也是毛澤東兩個多月來一直關切和焦慮的問題。春荒缺糧,不僅是湖北一省的問題,山東、江蘇、河南、河北、安徽等5個產糧大省也都存在。中央救災委員會報送的15省春荒情況統計表,春荒缺糧存在無飯吃大問題的竟達2517萬人。毛澤東寫了很沉痛的批語。這時聽王任重提出這個問題,隨即回應說:你們估產估高了,用糧用得太多了,提倡敞開肚皮吃飯,不妥當。富日子要當窮日子過。王任重還說到,在田間勞動,縣委書記介紹了他的身份,帶頭鼓掌。但群眾很少響應,掌聲零零落落,證明群眾對我們有意見。毛澤東聽了哈哈大笑。
6月23日午後,毛澤東在武漢暢遊長江。在船上,毛澤東又同王任重交談。王任重對主席說:我們對1958年的糧食產量估計高了,已經向中央寫了報告,作了檢討;也在省裏的會上作了檢討。去年我們向中央報的是450億斤,實際上隻有250億斤左右。1959年如果老天爺幫忙,有可能達到300億斤左右,再多了不可能。毛澤東說:看來,糧食一年翻一番,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年能夠增產百分之十,就算是大躍進了。
顯然,毛澤東對王任重敢講真話,能作自我批評是滿意的。他邀王任重第二天一塊去湖南。
6月24日清早5時半,王任重就起床了。他隨毛澤東坐火車去長沙。在車上,毛澤東和王任重一起吃過早飯後,又談了兩個多小時。毛澤東談了許多問題,其中饒有興味的,是講了春秋時秦穆公對伐鄭過失,承擔責任,始終重用孟明的故事。
這是《左傳》等史書上記載的真實曆史。
公元前630年,秦穆公與晉文公聯合圍攻鄭國,鄭國危在旦夕,這時一個叫燭之武的人出使秦國,說服秦穆公,拆散秦晉聯盟,挽救了鄭國,條件是給秦國在鄭駐軍權。公元前628年冬天,晉文公去世。這時,統領秦軍駐鄭的大夫杞子向國內報告:“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秦穆公認為這是一個吞並鄭國的好機會,即向老臣蹇叔谘詢。蹇叔不以為然,認為興師動眾去襲擊遙遠的國家,行動難以保密,鄭國必然知道。這樣的仗,恐怕不能打!秦穆公不聽蹇叔的忠告,派百裏孟明為主帥,率領秦軍襲擊鄭國。結果不出蹇叔所料,鄭國提前得到消息,並作了充分準備。孟明隻好中途撤軍。想不到返回途中,在崤山遭遇晉軍伏擊,全軍覆沒,孟明和兩個副帥均被俘。
晉襄公的母親文贏是秦穆公的女兒,在她的求情下,孟明等被囚送回秦國。孟明等回秦國後,秦穆公親自穿著白色喪服在郊外迎候。秦穆公向著軍隊痛哭並引咎自責說,我不聽蹇叔的忠告,結果使得你們幾位被俘受辱,這是我的罪孽;我沒有下命令要孟明率部停止前進,這是我的過錯。大夫有什麼罪過!況且,我也不會“以一眚掩大德”。之後仍然重用孟明。過了三年(公元前625年),孟明再次率師伐晉,秦軍又敗。孟明自量必死,不想秦穆公一意引咎,全無責怪之意,依舊使人郊迎慰勞,任以國政如初。於是,孟明吸取教訓,增修國政,富國強兵。終於在第三次伐晉時大獲全勝。
毛澤東約略講了這段曆史故事之後,對王任重說:自古以來,常勝將軍是沒有的,打兩個勝仗一個敗仗,就是優秀的軍事指揮員。決策錯了,領導人要承擔責任,不能片麵的責備下麵。領導者替被領導承擔責任,這是取得下級信任的一個很重要的條件。
應該看到,毛澤東在這時講這個曆史故事,並聯係現實引出教訓,固然是對幹部的教育,同時也是一種自我激勵。聯係從第一次鄭州會議以來半年多來毛澤東為糾正“左”的錯誤進行的自我批評,我們甚至可以說,這時的毛澤東頗有點以秦穆公自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