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和六年五月,琰國發兵涼國,當今聖上命鎮軍大將軍荀延哲為軍隊統領,領兵出發。
鹹和七年九月,琰國大獲全勝,曆時十六個月的征程至此結束。
鹹和七年十月,立下汗馬功勞的軍隊班師回朝。
十月十五日,下元節,祭祖之日,琰國當朝丞相府內。
“你說什麼?”還沒來得及換下朝服的墨安,手一抖摔落手裏的茶杯失聲道,“延哲他……這不可能!他明明會跟軍隊一起在今天下午抵達京城……你一定是在騙我!”
“鎮國大將軍埋骨沙場,請丞相大人節哀。”來報信的人又一次重複這句話。
“滾!”墨安嘶吼。
“在下告退。”來人躬身退出房間。
墨安仿佛失去力氣般跌坐在椅子裏,半晌,垂頭低低笑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權勢滔天!好一個功高蓋主!”緊閉的眼中有淚光閃動。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朝中的動向理應沒有他不知道的,可是他竟然在被隱瞞戰況而不自知。尤其是那個統兵將領還是他的愛人!如果他能早早察覺一切,是不是今天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答案是,仍會。
隻要他還是丞相一天,當今聖上就不可能容忍他的愛人手握兵權。他之前竟然還天真的以為他輔佐當今聖上登基,皇上會看在以往的情麵上不動他。沒想到,皇上確實沒有對他下手,卻拿他的愛人開刀。他真的沒有想到。如果他想到了。如果他能想到!他當初絕對不會同意荀延哲去自薦領兵。
可惜,沒有如果。
“哥,我聽說……哥?”
墨安疲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弟弟墨悠正擔心地望著他。墨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說:“我沒事。你先出去吧。我要換衣服。”
“哥,荀大哥他……”
“出去!”墨安猛然轉頭瞪向墨悠,“我叫你出去!沒聽到嗎!”
“我、我……哥……”墨悠被嚇得直往後退,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墨安,平時的墨安從來都是對待外人溫和有禮,對待朋友大方豪爽,對待他慈愛有加。雖然隻有在荀延哲麵前才會更加生動,但卻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仿若一隻被困住的獅子,狂躁,危險。
哐當一聲,門在墨悠麵前被狠狠甩上。呆愣愣地注視了好一會兒,墨悠一回頭才發現院子裏站了個人。瞄兩眼緊閉的房門,墨悠尷尬地說:“呃,張大人?你來找家兄?”
“已經不用了。”被叫做張大人的人搖搖頭,歎息道:“龍之逆鱗,虎之齟齒,之所以不可觸碰,不過是皆因痛不欲生。”
墨悠張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眼看著張大人留給他一個離去的背影。
屋子裏的墨安在將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後終於冷靜下來,發泄過後空餘滿嘴苦澀。眼神空洞地換下朝服,墨安翻出祭服穿上,他還要去接延哲回家。
旗開得勝,班師回朝,本應該是一件風光隆重的事情。可是等到墨安來到城門口時,發現這裏竟然隻有一片蒼白的肅穆。或許是皇上在照顧他的心情,所以沒有張燈結彩,沒有鑼鼓喧天,唯有悲愴祭奠?墨安自嘲地想。
然而等到他接過荀延哲的棺木時,才知道什麼是悲慟至極。
一抔黃土!隻有一抔黃土!
他連他的屍體都沒辦法見到了嗎?!
幾欲昏厥,墨安不敢置信地回頭,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想要看清他的表情是不是很高興!是不是很痛快!心頭大患被去除,終於可以安枕無憂了!可惜他的眼前模糊一片,連身邊人的表情都看不清,更不要說那高高在上的天子。
放縱自己的意識消散,墨安心想,如果這樣能夠看到他,多好。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們一文一武,交往過密啊。為何從古至今文官與武官一直不合?就是因為,這是高位者想要看到的。處在最高位的皇上不可能容忍有人撼動他的地位,尤其你還是位及權臣,如果再讓你手裏擁有兵權,你不會造反,他也會認為你要造反……”
墨安沒有在夢裏見到荀延哲,卻想起了幾年前他的老師在彌留之際給他的勸告。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有能力避免這一切,也相信他一手扶植起來的小皇帝不會加害於他,所以根本沒有把老師的話當回事。現在,嗬,他的自大與盲目終於得到了報應。
當年在眾多皇子的鬥爭中他會護著如今的聖上並扶持對方登基,除了因為先帝的遺願,更多是因為他最喜歡當年那個善良可愛的小皇子。但萬萬沒想到,他在現今會被倒打一耙。雖然怨恨皇帝的不信任,可是他知道,這一切都怨不得對方,因為當年那個小皇子仍然不舍得對他本人下手。
所以其實歸根結底,真正害了荀延哲的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