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外河柳抽新,萬木披綠,家燕臨宇,犁牛出耕,儼然是一派初春的景象。而燕京城內,在那些佛寺林立的大街小巷之間,卻依然是香客如雲,淳樸安份的善男信女們,無比虔誠地敬奉著他們的心靈之神,佛前一柱香的鼎禮膜拜淵遠流長,似乎寄托著他們麵對人生的所有希望;在那繁華的街市上,則另有一番更為貼近生活的場景令人振奮,薊門城下,燕市街前已是人流如潮,車馬喧天,古城的富庶令商賈雲集,奇貨往來之便利令過往客商難於言表,燕京這座古城已經成為勾通南北的交通樞紐。
金貞元元年(公元1153年)三月二十七日午後,海陵王率文武百官抵達燕京,張浩率留守燕京的大小官員出城相迎。完顏亮命張浩與他同車入城,金廷南遷的車仗緊隨在海陵王的黃羅大輦之後,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城。
張浩引完顏亮從擴城後的東北方向的施仁門入城,完顏亮掀開窗簾向外張望,隻見新街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買賣興隆,他不禁連連點頭,讚不絕口。
當前行的車仗駛入燕山府舊城的迎春門時,沿途過往的行人不覺都住足觀看這乘豪華異常的黃羅金輦。多少年來,燕山府隻不過是邊陲北地的軍鎮,能目睹皇家車仗的人,可謂是三生有幸的奇事。完顏亮望著窗簾外麵那棵千年古槐下的銅馬,以及憫忠寺前遙遙相對的兩座古塔頓覺神清氣爽,他索性敞開轎簾,手扶車欄立於馭手的身後靜觀街景。
“陛下!不可如此行事!”張浩站在完顏亮的身後輕輕地扯動著完顏亮的袍袖,低聲勸阻道。
“如今這座燕山府已是大金國的中都城了,海陵威加海內之時隻日可待!此時,海陵要正告燕京子民,女真宗室才是社稷正統,為我華夏獨尊!”完顏亮說罷像發了瘋似的將馭手推開,他站在車轅前自駕車輦前行,站在他身後的張浩和那個馭手慌得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
此時,車馬已行至到右街與橫街相交的十字路口,海陵王興衝衝地駕車拐向北行駛入了右街,直向古老的薊門飛馳而來。眼見得完顏亮駕車飛快地駛向了薊門,就在車輦快要穿入薊門城門之時,完顏亮嫻熟地駕車向右猛拐駛入了一條狹窄的巷道,最終完顏亮將車停在路邊的招賢台下麵,他回身對丞相張浩說:“張大人!你速去隊伍後麵傳本王口諭,凡五品以上官員,均要登台聽宣,本王今天要登台祭祖,大赦天下!”
“僅遵王命!”張浩領命下了車輦,迅速向隊伍後麵奔去。
此時,後麵隨行的車仗已將一條不算寬的右街擁堵得水泄不通了。張浩雖說已經從完顏亮的車輦上下來,但依然是驚魂未定,他擦了擦頭上的汗,定了定神,才發現蔡鬆年和許霖正朝他這邊走來。他立刻迎上前去,將海陵王的意思轉告了他二人,於是,他們三人分頭去後麵的車仗中傳達完顏亮的口諭。
片刻之後,五品以上大小官員雲集在招賢台下恭候海陵王登台宣詔。張浩、蔡鬆年、許霖等人不敢怠慢,緊隨在完顏亮的身後,緩步登上了招賢台的第三層。
完顏亮站在招賢台上,心情無比舒暢,他望著西邊天際之間被暮色染紅的朵朵彩雲,似乎感到離天隻有咫尺之遙,他站在燕京城內最古老的至高點上,初次領略到至上至尊的驕橫。此時,落日的餘輝將整座高台染成一片金黃,完顏亮麵對如此壯麗的景觀向百官高聲叫道:“從即日起,此台就改稱黃金台!”
下麵的人並不知海陵此言何意,約定俗成地齊聲喊道:“陛下聖明!”而完顏亮卻以為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上下同心、萬民同樂,竟有些飄然之感,就忘乎所以地招呼丞相張浩說:“張大人!燕山府擴城一事,張大人勞苦功高!就請丞相代朕宣詔,大赦天下吧!”
“陛下!此處並非皇廷宮院之所,如何明正視聽,又安能詔告天下?”張浩壓低聲音繼續勸慰道。
“禮出於仁,但必歸於仁,本王不居一格,隻為四海歸心,宇內歸仁!”完顏亮說罷,大步跨上了台基中心的拜賢壇,向台下的眾官員們高聲喊道:“太祖神威佑助我女真健兒馳騁中原,時至今日,我大金國已擁有黃河上下廣博富庶的半壁河山,開創下東臨渤海,西連大漠的廣闊疆土。定南北,先定薊;欲取中原,必先奪燕。自古薊燕之地,為南北興亡之要衝,遼、宋兩家為謀奪薊燕,刀兵相見達百年之久;而今薊燕之地為我大金所有,理當用得其所,從即日起改宋製燕山府為中都,即大金國首善之都,廢遼製析津府治所,改為大興府治所,分轄大興、宛平東西兩縣。從此廢除天德舊曆,改元為“貞元”,大赦天下!”
“陛下聖明!”百官相繼跪倒,山呼萬歲!史稱完顏亮此舉為“海陵南遷”。
清晨,金中都皇宮大內的大安殿前百官相慶。大安殿下鼓樂齊鳴,詔至中外改元,南宋、西夏、高麗等國的使節紛紛雲集在應天門外靜候聽宣。
大安殿內的大太監梁充正在陣陣有詞地宣詔:“詔命改元貞元,改宋舊製燕山府為大金國都,即為中都城。改宋舊製汴梁為南京,改舊製會寧府為上京。中都者為舉國首善之地,皇權號令之所在…。”
大太監梁充宣讀完詔書後,完顏亮又命張浩正式頒布了五京路統製。從此確立了以中都為中心的中央集權的統治地位。施行都元帥府下轄三省的漢人官吏製度,改州、城、府、縣製為路統製。
完顏亮推行的是五京路統製,分為上京路、東京路、中都路、西京路、南京路等上下兩級地方行政機構,大小諸路由十九路都統管轄。自此之後,中都即成為淮河以北,半壁河山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的中心。
海陵王完顏亮祭祀天地之後,率文武百官入衍慶宮祭祖,宮內不僅供奉著金太祖、金太宗的牌位,為數更多的則是漢、唐以來曆朝曆代的賢臣良相。海陵王對太宗諸子一向報有成見,便命蕭裕為宰執大臣主祭先公,文武百官則跪拜於殿外。祭祀禮儀一改女真人的舊俗,完全依照漢製由唱頌禮樂的曲調來控製祭祀的進程。
祭祀禮樂還沒有終止,完顏亮就回到香閣歇息去了。片刻之後,他命大太監梁充速傳張浩入香閣前來覲見。
“宣張大人入閣覲見!”張浩應聲跨入香閣。
“恭請陛下聖安!”張浩跪拜在海陵王麵前。
“張大人免禮平身吧!”完顏亮揮手賜座,大太監梁充會意地將一把太師椅搬了過來。
“陛下進駐中都以來大局已定,為何遲遲不擬尚書省要職人選,以慰藉百官空懸之念。”
“朕請張大人前來正想商議此事,如今中書、門下兩省形同虛設,朕以為不設也罷!”
“依為臣之見,尚書令一職無可替代,丞相可權分左右,三省自古均由一人主宰。”
“朕要破除陳規,以都元帥府權代三省,你看如何?”完顏亮問道。
“以三省之事,統歸一府所管,權力過於集中,弊大於利!”張浩應道。
“此話怎講?”完顏亮有些不解其意地問道。
“三人為眾,可以鼎足之勢立於都元帥府內,遠遠大於一人之功,所以說重權之下三分為固!”張浩一針見血地擊中了要害。
“張大人所言及是,朕以為女真人宗族門第之見根深蒂固,常以家事代國事不堪重用,危難之時難免誤國!”完顏亮讚同地點了點頭。
“陛下可以女真人權領都元帥府,以漢人、渤海人、契丹人三分中書、門下各省要職,各司其職,相互牽製,也不失於三分為固之上策!”
“好!張大人一語除去朕心內數日之憂。此計甚妙!依張大人之見女真人當中,現有何人能居此任?”完顏亮看了看張浩追問道。
“依臣看來,此人位高權重,若以完顏氏貴胄司此要職,陛下恐不能安臥於眠,不如就重用徒單氏任此高位權領三省?”張浩試探著問道。
“朕以為不妥,徒單氏尚在後宮,外戚專權自古有之,至於在族內推舉何人入閣可以再議,如在漢人之中挑選,可有匡扶社稷的幹才?”
“張通古博學多才,滿腹經綸,他雖年適已高,但精神矍鑠,當人不讓!”
“好!”完顏亮連連點頭站起身來說:“契丹人可用蕭裕,至於渤海人嗎,就是你張浩,張大人啦!”完顏亮拉著張浩的一隻手,興致勃勃地正要步出香閣。張浩卻起身離座跪在完顏亮的麵前大聲說道:“陛下!如此重任令下官誠慌誠恐,下官實在難當此任!還望陛下三思?”
“朕意已決,如有不妥之處,明日早朝再議吧!”完顏亮已有些不快。
“謝陛下隆恩!”張浩隨即起身告辭。
次日早朝,海陵王坐在大安殿上,麵對百官未發一語。片刻之後,他命太監梁充當廷宣布了張浩起草的“廢止三師、三公主政的舊製,重設都元帥府製的詔書。”
文武百官不知完顏亮又要推出什麼新法,一個個小心謹慎地聆聽梁充宣詔。一改舊製的新法,令百官聽得有些頭暈腦漲,但無一人敢麵露難色。
待梁充宣讀完改製詔書後,完顏亮又命他繼續頒布任命詔書。梁充接過詔書,立與朝堂之上,又高聲宣讀道:“詔命徒單恭為太保,領三省事,任命蕭裕為左丞相兼中書令,張浩為右丞相,張通古為平章政事。參知政事張中孚為尚書左丞、唐括安禮為尚書右丞,原平章政事李德固為司空,原左宣微使劉萼為參知政事,樞密副使完顏昂為樞密使,工部尚書仆散師恭為樞密副使。欽此!”
“謝皇帝陛下隆恩!”徒單恭、蕭裕、張浩、張通古等人立即跪拜於殿前領旨謝恩。
完顏亮所推行的“都元帥府製”,基本確立了以都元帥府為主體統領三省的格局。從上至下依照漢製簡化了女真人傳統的勃極烈製度。從貞元元年春三月開始,海陵入主燕京後,積極辦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中都遍選良家美女一百三十人安置於十六位後宮之內,充當後宮宮女。鬧得中都城內,家家閉戶關門,雞犬不寧。
蕭裕的弟弟左檢點使蕭祚率眾挨家挨戶地查驗14—16歲之間的少女,稍有姿色便登冊入選,納入被選的車仗之中載入了蕭府。蕭裕先挑選一遍之後,留下些中意小女充當府上的婢女。然後叮囑其弟道:“蕭祚!你不可留用過多,此事稍有不慎令海陵得知,你我都將吃罪不起。”
“請大哥放寬心,小弟做事向來詭秘,不會走漏一點風聲。”
“如此甚好,萬不可留有一絲痕跡。”
“此事萬無一失!小弟告辭了”蕭祚說罷就向蕭裕拱拱手轉身離去。
可此事不脛而走,還是傳到了海陵王的耳朵裏。這天晚上,完顏亮正準備去寢殿安歇,太監梁充覲見,麵向完顏亮耳語了幾句。完顏亮聽後哈哈大笑,不但沒有怪罪,反而高興的說:“我與蕭丞相本是盟兄弟,兄弟之誼手足之情,不分高下,福、祿、財、色理當共享!”
太監梁充沒料到完顏亮如此大度,掃興而去。他並不甘心就此放過蕭裕,因為平素蕭裕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裏,滿朝文武無不懼怕蕭裕的權勢,就連完顏亮也要讓他三分,所以太監梁充故意在海陵王麵前搬弄是非,偏偏要在這位太歲的頭上動土。他見海陵王那不懈一顧的樣子,就氣極敗壞地進入十六位後宮來找昭妃蒲察氏。
當時中都大內後宮十六位的建築工程,其實尚未竣工,隻因完顏亮進駐中都之後,急於登基坐殿詔告天下,所以後宮十六位的最後收尾工程,便草草收場宣告結束。後宮十六位宮室,實際上是以十六座格局不同的宮院緊密相連的建築群,其主要功能就是儲納嬪妃。首先遷入十六位後宮的就是當時最得寵的昭妃母女二人,昭妃蒲察氏本是駙馬都尉穆裏野之女,後嫁宗磐之子阿虎迭為妻。阿虎迭是完顏亮的堂兄,完顏亮久慕蒲察氏的姿容,但始終未找到合適的機會。完顏亮密殺熙宗篡位的第三天便借口穆裏野病重,命蒲察氏返回家中,待蒲察氏回到駙馬府後,就被早已等候在那裏的宮人密捕了。兩個月之後,完顏亮便納蒲察氏為昭妃。蒲察氏與阿虎迭生有一女,名叫重節,姿色出眾,也被完顏亮納入了後宮,封為淑妃,阿虎迭得知此事的當天就遇害了。
太監梁充來找昭妃蒲察氏的用意,並不是讓昭妃直接幹預海陵王的朝政,而是有意挑撥蒲察氏與重節的關係,令完顏亮左右為難,再伺機而動,尋找機會對蕭裕下手。
海陵南遷之後,確實有些得意忘行,自從他得到重節之後,便沉溺於後宮十六位的酒色中不能自持了。完顏亮隻要步入重節的內室,就能夠一連數日不視早朝。完顏亮如此行樂不僅招致蒲察氏的嫉恨,同時也使蕭裕有了可乘之機。完顏亮確實像一麵遮陽的大傘,僻護著蕭裕等人在中都朝野上下為所欲為。
正當完顏亮在重節的內室中狂飲之時,大太監梁充來到後宮求見。完顏亮幾杯酒入肚後興致正高,便喚他進入了內室。大太監梁充進門後便向海陵低聲說道:“蕭裕已經派蕭玉去上京準備將徒單氏太後接進中都城,現在蕭府上下正在準備為太後接風洗塵。”
完顏亮正在洋洋自得地摟抱著重節飲酒,聽了梁充說得這幾句話後突然坐起身來,他已經意識到蕭裕此舉定是圖謀不詭,他深深感到有一種來自背後的威脅向他逼近。他一把推開了重節站起身來,便和梁充匆匆奔出了後宮。
完顏亮和大太監梁充也就是剛剛步出宮門,昭妃蒲察氏便帶著幾名禁軍校尉從宮幃後麵步入了重節的內室。昭妃用手一揮,笙歌樂舞嘎然而止,歌女們也都紛紛退下了。一個太監從昭妃的身後閃出來,尖聲尖氣地說:“傳皇太後懿旨,淑妃重節聽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