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贛打斷他:“我不想出名我想掙錢,兄弟我現在是羅鍋子上山——錢緊。”
方路說:“行,晚上我和小靈約在酒吧見麵。你也去,我們倆幫你參謀參謀,你小子可要出點谘詢費,我這腦子不是白使的。”
江贛悶聲道:“我給你一個大嘴巴。”
方路把電話掛了,走到窗前,伸了個懶腰卻一眼就看到對麵的望遠鏡正對著自己呢。方路怒從心頭起,那個無聊的家夥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自己,難道他是中情局的間諜嗎?
他怒衝衝地跑下樓去,找了家木匠店,花三十多塊選中了一隻彈弓。他拉著皮筋,繃著臉道:“能打多遠?”售貨小姐吃驚地說:“我沒試過,我從來沒玩兒過這東西。”方路衝到門外,撿了顆小石頭,照著藍天就是一彈弓。方路一直盯著小石頭的去向,最後竟再也找不到了。彈弓射程可以打到對麵樓上,方路立刻花錢買下了。離開木匠店,他隱約聽到售貨小姐輕聲嘀咕:“神經病吧?”
回到家,方路先是拉上窗簾,然後躲在窗簾後尋找望遠鏡的方位。對方似乎摸清了方路的動向,竟然再也找不著了。大樓有二十四層,每個窗戶的模樣也都差不多。方路也記不得是哪扇窗戶,琢磨了半天,隻得作罷。方路憤憤地想:有本事你就別出來,你敢出來我就把你打成獨眼龍。
下班後,江贛換了幾輛公共汽車,好不容易才趕到酒吧附近。酒吧的名字叫哨所。江贛在大街上轉了好幾圈兒,居然沒有發現酒吧的任何線索。最後他進了家小賣部,向老板打聽哨所的具體方位。老板是個麵目慈祥的老太太,她焦慮地說:“買東西的不多,打聽事的不少,都煩透了。您說說,做買賣的容易嗎?天天學雷鋒,這買賣還做不做了?雷鋒能給我養老嗎?”
江贛是明白人,立刻拿出五塊錢來,說道:“你給我拿一盒煙。”
老太太頓時笑得不成樣子了彌補金給了煙,還詳細地指名了哨所的方位。
江贛順著胡同往裏走,街麵上挺清淨的,不像是有酒吧的樣子。沒多遠他發現地麵上堆了幾個大沙袋,跟電影裏的防禦工事差不多。沙袋堆後麵是一扇破敗的小門,門楣上隱隱約約地寫著幾個紅字,江贛不得不把臉湊到門邊,門楣上果然是若隱若現的哨所酒吧。
一家破酒吧偽裝得如此神秘?故弄玄虛!他抬腿照門板上就是一腳,咚的一聲,江贛竟抱著腳跳了起來,這破門原來是鐵的。
鐵門打開了一條縫,一個尖嘴猴腮的家夥探出半個腦袋來,他額頭上斜扣著一頂貝雷帽,肩膀上還掛著顆五角星。江贛剛要說話,那家夥煞有介事地喊道:“口令!”
江贛歪著嘴說:“鳥!什麼口令?不就是一酒吧嗎?”
那家夥閃出半個身子,欽佩地說:“同誌,今天的口令就是鳥,行啊!”說著他從口袋裏摸出張紙片,塞到江贛手裏:“凡是對上口令的,七折消費。”
江贛冷笑道:“沒對上口令的,六折吧?”
那家夥道:“八折!絕對八折,不信您問去。”
江贛走到門口忽然指著破鐵門道:“你們老板窮得連門臉都修不起啦?”
那家夥四下瞟了幾眼,假裝神秘地說:“我們老板說,一定要布置得隱蔽些,保密工作不到位,早晚會被敵人抓了舌頭。”
江贛哈哈笑道:“原來這是國軍的哨所!”
那家夥急道:“我們是共軍。”
江贛在他胸口上點了一下:“隻有國軍的哨兵被抓了才當舌頭,共軍的哨兵一旦被抓就變成江姐啦。”
那家夥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對呀,我得跟我們老板說一聲,台詞得換。”說著他躥到江贛身前,衝著屋子裏大聲叫喊:“長江長江,我是黃河,飛鷹一隻,安全歸隊!”
江贛心道:日你奶奶的,早晚把你舌頭割下來。
北京到處都是主題酒吧,又怪異又荒誕,其實不過是為了給經營者的經濟實力打掩護。這家酒吧混亂不堪,牆上掛著不少破爛,什麼望遠鏡、圓規和印著五星的廢舊軍用水壺,估計裝修就沒花幾個錢。江贛估計這家酒吧老板是個超級軍事發燒友,有典型的兵痞情結。室內光線暗淡,江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走,邊走邊罵人,這哪裏是酒吧呀?坑坑窪窪的過道純粹是條簡易戰壕,地麵上散落著子彈殼、假手榴彈,角落裏甚至還堆放著幾顆生鏽的炮彈殼。江贛心想:隻有方路這種無聊的人才會來這種無聊的酒吧,什麼玩意兒啊!
過道後一扇小門,進了門,眼前頓時就開朗了。那是個大房間,又高又深,軍用苫布將房間分割成不少獨立空間。小門正麵的吧台是一桌精美的大沙盤,一身緊身軍綠的小姐正跪在沙盤上,爬來爬去為顧客服務呢。她態度和藹,指揮若定,還時不時地向客人們拋媚眼。江贛有點眼花了,小姐在沙盤上跪爬的姿勢太性感了。他穩了穩心神,上前問道:“方先生在哪張桌上?”
小姐在沙盤上掃了一眼,指著一麵紅色小旗說:“方將軍在五號地區。路上要經過雷區,請飛鷹小心。”
酒吧裏居然還有雷區,她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江贛按照小姐的指引轉過一處掩體,迎麵是衛生間。他明白了,估計地雷都在衛生間裏呢。過了衛生間終於看見方路夫婦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因為方路夫婦的狀態不大正常。
座位隱藏在掩體裏,透過半透明的綠色偽裝,可以看到方路夫婦一動不動地對座著,他們在廢舊輪胎上,身子筆直,而所謂的桌子不過是個破爛的汽油桶,汽油捅上有兩瓶啤酒。最讓人吃驚的是平時活蹦亂跳的方路夫婦,此刻像被人使了定身法,紋絲不動地相互瞪著對方。江贛走到二人身旁,這兩家夥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眼睛直勾勾木呆呆,整個兩傻子。
江贛看看方路,又看了看劉小靈,張開五指在他們麵前晃了幾下。方路和小靈渾然未覺,連眼珠子都不帶轉的。江贛疑惑地說:“你們倆吃耗子藥啦?”二人毫無表示。江贛提高嗓門道:“方路中大獎了!”二人的鼻孔同時呼扇了一下,但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江贛有點急了,他也沒客氣,照著方路的肩膀就是一巴掌,口中罵道:“你們倆吃多了?”方路被拍了個趔趄,還是沒動地方。江贛冷笑道:“夠狠,老板,來一瓶軒尼詩。”
服務員應聲就過來了,方路大叫:“別聽他的,他說了不算。”
劉小靈拍著手,大笑起來:“你動啦,你先說話啦?從明天開始,你要洗一個星期的碗!”
方路叫道:“能怪我嗎?江贛打我,他想要軒尼詩!”
劉小靈揮著胳膊說:“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你先說話了。”
方路悲憤地瞪著江贛:“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錯誤嗎?因為你,我要洗一個星期的碗,你對得起我嗎?”
江贛把腦袋插到二人中間,氣急敗壞的說:“真無聊!我就從沒見過比你們倆還無聊的人。一個編劇,一個報社的文化人,倆人加起來六十多歲了,怎麼還幹這種事?”
劉小靈咧著嘴說:“我們倆比試定力呢,誰先說話誰就輸了。”
“我真替你們倆臉紅,我害臊!”說著,江贛的大手指頭在自己臉上狠狠刮了兩下。
方路嘿嘿笑道:“我告訴你天下最無聊的事是什麼,每天工作八小時,不算加班。每周工作五天,不算加班。三十年或四十年後,一事無成的你被無數的人無數的腳踢得遠遠的,從此世界便與你無關了。你不是神經病,誰是?這種事是不是最無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