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3)

江贛六點多鍾就醒了,穿衣服時特地躡手躡腳的。一切收拾停當,江贛正要開門,忽然聽到邵雲在暗處問:“平時你七點半上班,現在七點。”

江贛驚得咳嗽了幾聲,“往常我打車上班,經濟危機了,得坐公交了。”說完,他側耳聽了聽,邵雲似乎又睡著了。江贛奪門而出,情不自禁地長出了口氣。

江贛真擔心邵雲跟蹤,他老老實實地找到車站,老老實實地等車。公交車來了,他老老實實地擠了上去。當然江贛的終點是方路家而不是單位,即使邵雲真在後麵,也不可能猜到老公的真實去向。

自從混成了副主任,江贛就沒怎麼坐過公共汽車,特別是高峰期間的公交車。他擔心在車上碰到同事,堂堂的江副主任怎麼能和撲群眾一起擠公交車呢?江贛當然清楚這是虛榮心作怪,但人人都有虛榮心,除非他不是人。

剛上去時車上還不算擁擠,開出沒幾站,江贛就有點氣短了。他的肚子被幾個中學生夾在中間,整個身子懸了起來。現在的學生們都是膀大腰圓的胖子,公交車一晃悠,幾個人相互一借力,江贛連氣都出不來了。幾站的路程公交車開了四十分鍾,江贛好不容易躥下來,渾身的骨頭節竟啪啪亂響,快散了。

江贛在小區門口徘徊了一會兒,不禁無趣。依他的脾氣,現在應該衝上樓去,把方路從被窩裏揪出來,但今天他有點畏手畏腳的。是啊,現在方路是自己的臨時老板,對老板的態度自然要有所改變。朋友之間不能牽扯到利害關係,一旦發生利益糾纏,友誼也就發黴了。所以最好的朋友是酒肉朋友。

正在江贛百無聊賴時,對麵的胡同裏跑出個中年婦女。她怒容滿麵,手裏拎著個高高大大、麵目陰森的年輕人。說是拎著並不確切,中年婦女攥著年輕人的耳朵呢,年輕人則想盡辦法要從女人的手裏掙脫出來。中年女人的心大多是生鐵澆鑄的,軟硬不吃。她惡煞般地拉著年輕人,三步兩步地就衝到了小區門口。

江贛看得興致昂然,特地挑了個利於觀察的角度。不出意料的話,中年婦女應該是年輕人的母親。江贛特地打量了一下年輕人,隻見他額頭高聳,下巴如匕首般尖銳,完全是副妖孽的樣子。江贛估計,這娘倆也是小區的住戶,應該是方路的鄰居。大早晨的就能看場熱鬧,今天的運氣差不了。

進了小區大門,年輕人疼得實在受不了了,竟揮巴掌將中年女人的手打了下去。女人罵道:“你敢打我,反了你了?”年輕人揉著耳朵說:“您輕點兒行不行?”中年婦女渾身洋溢著悲憤、委屈和無可奈何,她咬著嘴唇說:“打死你的心都有!我把電腦藏起來了,你敢背著我們去網吧玩兒,整整一夜!你自己看看,網吧裏有一個正經人沒有?都是小流氓,小混混兒……雅賓,你都二十六歲了,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那個叫雅賓的年輕人離母親遠了些:“我什麼時候讓你們費心了?是您自己願意費心。您不過是個小學老師,您弄不明白這個,這裏麵的事深著呢。我跟您說好了,你可千萬不能我電腦裏的東西,都是有用的。”中年女人痛苦地說:“我明白,那裏麵都是你的武器,你的積分,哪個都比你媽親。”雅賓笑著說:“嘿嘿,您還知道積分呢?”

女人抖擻身軀,空氣中立刻飄來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我班上有好幾個學生,不知道學習,就知道天天的在網上殺怪物,他們自己還挺美的,還到處吹牛呢。每個禮拜我都和家長們商量著怎麼對付他們,我還能不懂這個?純粹是玩物喪誌。”

江贛差點笑出聲。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墮。看來這個母親加老師是哪一樣都沒幹好。

雅賓不耐煩地說:“說您不懂您就是不懂。那幫學生是瞎湊熱鬧,我玩遊戲是有報酬的,不是白玩兒。每個月我不得掙出三千來?我掙的錢比您掙少嗎?”

女人大聲吼叫道:“你掙多少錢我也不稀罕,那錢不是正道上來的,能玩一輩子嗎?你趕緊出去給我找個工作,給我好好上班。”

估計雅賓是個較真的人,“我活著,憑什麼為了您出去工作?我的錢不是偷來的,是我掙來的。什麼事也幹不了一輩子,國家主席也得退休。”

女人發現了眼睛圓圓臉兒紅紅的江贛,麵子上掛不住了,猛然間又跳了起來,異常準確地攥住雅賓的耳朵:“走,跟我回家去,我不願意和你一塊兒在大街上丟人。”說完她瞪了江贛一眼,揪著雅賓衝進了方路家對麵的住宅樓。在樓門口女人狠狠地說:“河邊結婚!”

江贛正聽得來勁,母子倆一走,幾乎有點遺憾。聽到女人的最後一句,火氣竟冒上來了,河邊結婚,那是給王八取樂。這個女人怎麼能隨便罵人呢?

二人的對話對江贛還是有啟發的,難道玩遊戲能玩兒出錢來?既然玩兒遊戲都能掙錢了還有什麼事不能掙錢?自己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沒找到掙錢的道兒,現在看來條條大路掙錢呀。江贛忽然產生了一股恐怖的感覺,難道自己老了?難道他江贛已經落伍了?

此時方路拎著文件包,從樓門裏跑出來。江贛遠遠罵道:“你小子洗腸子去啦?這麼長時間!”

方路好久沒運動了,跑到江贛跟前竟獨自喘息了一會兒。“我必須得確定那孫子是不是在單位,如果他不在單位咱倆就白跑了。”

江贛冷笑道:“人家能跟你說實話嗎?聽說你去要錢,瞎話張嘴就來。”

方路道:“我不會直接問老板本人。我跟前台說我是電視劇製作中心的主任,小秘書馬上就來。所以那家夥肯定在單位呢。”

上了出租車,方路把公文包遞給江贛:“這是我和那孫子簽的合同,這是我領前幾筆錢的收據,這是我的債務委托書。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全權委托人了。”

江贛笑道:“你小子還挺縝密的!能當會計師了。”

方路歎息著:“我是搞創作的,這社會把創作的人逼成了半個商人,墮落呀墮落!全民皆商的時代不可能出現偉大的作品,這就是鄙人的悲哀,生不逢時。”

江贛笑了。“您的意思是說,你寫不出好劇本不是你的責任,是社會的責任。”

方路理直氣壯:“當然!他們讓我怎麼寫我就得怎麼寫,不然他們不給錢。可氣的是一旦寫完了,他們照樣拖著不給錢。你想想,編劇一天到晚地擔心拿不回錢,能寫好劇本嗎?他奶奶的,一旦電視劇拍出來,收視率好是導演和演員風光。收視率上不去,這群狗東西扭臉就說本子不過關,全他媽是王八蛋!”

江贛忽然想起那個中年女人,那女人把自己罵成王八,可在方路嘴裏天下人是王八的蛋。江贛有心踹他一腳,但一想到那九千塊錢,腿立刻軟了。

在車上,江贛草草瀏覽了文件,物證齊全,也就放心了。

後來他將娘倆吵架的事說了,方路點著頭道:“我聽說過靠玩遊戲掙錢的,年齡段應該比咱們小幾歲。”

江贛抓著頭皮道:“我不明白,玩遊戲怎麼能玩出錢來?誰給錢?”

方路笑道:“就你還嚷嚷著相信科學,你懂什麼叫現代科學嗎?老冒!”

江贛抬手就把窗戶搖下來了,他將文件包舉到窗外:“再廢話,我把你這堆東西扔出去。”

方路不急不惱地說:“惱羞成怒也無法掩飾你的無知,我老人家就告訴你吧,現在歐美和日本、韓國有很多遊戲愛好者,非常癡迷。但人家再迷也得幹正事,沒時間天天泡在遊戲裏。咱中國到處有閑人,人工費也便宜,所以人家就請中國人替他們玩兒,替他們過關,替他們掙積分。當然他們自己也玩兒,不過是為了過過癮。實際上他們和中國玩家的關係就是雇傭關係,人家出錢,你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