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的誌怪小說、唐宋的傳奇、宋元的話本,以及明清的《三國》、《水滸》、《聊齋誌異》等傳統小說,無不以故事情節取勝,在結構上傾向於模式化,現代小說不僅已趨向淡化情節,而且結構上也無一定之規,更多地體現出作家勇於探索和敢於創新的精神。《藥》采取明線和暗線構置情節,既節省篇幅,使場景更為集中,又使作品層次更豐富,更耐人尋味。作家的這種創新精神,還表現在作家的抒寫手法上,就此,我們或可更清楚地看到小說敘事藝術的藝術,《藥》似不甚講求故事的首尾完整,而是選取生活的幾個截麵進行精細刻畫,比如第三、四部分之間的頓宕和突轉,這一點恐怕已被後來的許多微型小說、小小說所借鑒,以此造成讀者感官上的強烈刺激。當然《藥》在結構上也不乏細膩之處,如在小說的第三部分,先後三次寫小栓不可救藥的病況,既貫穿前麵部分“冷”的氣氛又將藥與革命者聯係起來,揭露封建統治的罪惡,揭示愚昧麻木的嚴重程度,同時也預示了其死亡的結局。
其實,小說《藥》在結構上最顯著的特點,或許是作家將許多看似不和諧的成分放在一起,磨合而成為一種和諧。比如康大叔的出場,如果說華老栓與康大叔的交易是事先安排好了的,那麼康在此後的出場,應該是很合適宜,至少讓華老栓夫婦不高興,是他讓別人知道了他們買人血饅頭治自己兒子的癆病,然而也正是他的出場,回答了前文的一個問題“給誰治病的呀?”以突出本事。比如墓地裏的花和烏鴉,魯迅說,“但既然是呐喊,則當然是須聽將令的了,所以我們不恤用了曲筆,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空添上一個花環。”然而在這裏,作家卻不可避免地寫了烏鴉“啞——”的一聲飛向遠處,盡管夏四奶奶希望它能飛上墳頭,相形之下,更加顯示了一種怪誕性和不和諧性,那烏鴉的叫聲,仿佛在本來就痛苦異常的兩位老人的心頭又劃上了一刀,也令讀者的心隨之顫栗,於陰冷悲涼的氛圍中產生出一種撕裂人心的創痛。這種不和諧的矛盾衝突在先生的許多小說裏都有所體現,比如給孩子分茴香豆滿口之乎者也的孔乙己,比如判若兩人的閏土,都在小說裏表現出兩種對峙的力量,一種是創造的力量,一種是毀滅的力量,小說由於表現了這種對峙而顯得美麗迷人和震撼人心。但是,我們該怎樣去認識這種現象呢?這恐怕與魯迅的悲劇性格不無關係,作家一生都沒能擺脫悲觀絕望乃至虛無的糾纏——這一點在他的《〈呐喊自序〉》中有些端倪,在絕望中掙紮的魯迅,內心充滿著矛盾和痛苦,他的靈魂深處一直處於明與暗、生與死、過去與未來、希望與絕望、自棄與自勵等的撞擊交戰之中,所有這一切都可能會在敏感的魯迅心中產生某種微妙的難以言傳的甚至是一種怪誕的情緒和意念,反映在小說中便是不和諧的變奏。文學作品成了作家心靈的一次曲折反映,其實,就其兩本小說的集名,我們也可看到這一點似乎或隱或現:呐喊——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