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
你以為那邊是一片平地麼?不是的。其實是一座沙山,沙山裏麵是一座古城。這古城裏,從前一直住著三個人。
古城不太大,卻很高。隻有一個門,門是一個閘。
青鉛色的濃霧,卷著黃沙,波濤一般的走。
少年說:“沙來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罷。”
老頭子說:“胡說,沒有的事。”
這樣的過了三年又十二個月零八天。
少年說:“沙積高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罷。”
老頭子說:“胡說,沒有的事。”
少年想開閘,可是重了。因為上麵積了許多沙子。
少年拚了死命,終於舉起閘,用手腳都支著,但總不到二尺高。
少年擠那孩子出去說:“快走罷!”
老頭子拖那孩子回來說:“沒有的事!”
少年說:“快走罷!這不是理論,已經是事實了!”
青鉛色的濃霧,卷著黃沙,波濤一般地走了。
以後的事,我可不知道了。
你要知道,可以掘開沙山,看看古城。閘門下也許有一個死屍。閘門裏是兩個還是一個?
狗的狡詰
我夢見自己在隘巷中行走,衣履破碎,像乞食者。
一條狗在後麵叫起來了。
我傲慢地回顧,叱吒說:
“呔!住口!你這勢利的狗!”
“嘻嘻!”他笑了,還接著說,“不敢,愧不如人呢。”
“什麼!”我氣憤了,覺得這是一個極端的侮辱。
“我慚愧:我終於還不知道分別銅和銀;還不知道分別布和綢;還不知道分別官和民;還不知道分別主和奴;還不知道……”
我逃走了。
“且慢!我們再談談……”他在後麵大聲挽留。
我一徑逃走,盡力地走,直到逃出夢境,躺在自己的床上。
豬
豬吃飽了之後睡了一覺,醒來隱隱約約聽見雞啼。
他慢條斯理地搖搖頭:
“不行,不夠味。叫雖叫了,總嫌脫不了這點子火氣。”
又雲:“吾家那匹驢子,近來似乎愛叫些,此是大忌。驢子本是馱東西的,不是叫的。”
睡了一覺之後,又雲:“那隻母雞三天下一蛋,而食料吃得那樣多,如何對得起人也?”
又雲:“這頭黃牛犁田,一無是處,才犁了兩畝,便要休息一下,全不捫心想想,自己是做什麼的。”
那隻母雞有點不服氣:
“是呀,這個也不好,那個也不好,就隻有他老豬好。”
答雲:“某無他長處,惟有生以來未嚐做錯過一件事,故能問心無愧。”
母雞笑了:“你吃吃睡睡,什麼都不做,當然不會做錯過。”
正色答雲:“沒有什麼好笑的!天生動物,有一種是專為做事的,有一種是一事不做、專為在旁觀看的。倘若個個都去做事,誰個來做學問,誰善良來指導你們?”
龍船
端午日。一條龍船在河裏橫衝直撞,魚蝦們有躲避不及的,都給碰得五癆七傷,那龍船哈哈大笑:
“我要怎樣就得怎樣,你們都得服我!”
一般水族正在憤憤不平,鯉魚博士出來說話了:
“這是沒有辦法的。天地間原有這麼一種角色,天生是個英雄,高人一等。他要怎樣就怎樣,咱們都該服服貼貼。”接著紳士們開了個會,決定推一個代表團,以鯉魚博士為首,去見那龍船,敬表擁戴之意,還準備了一篇頌辭。他們傍晚才弄好。這時龍船給拴在一棵柳樹下,懶洋洋地隨水浪兒擺動。盡讓那些代表們說了又說,氣兒也不哼一聲。代表們正弄得不知怎樣進退,那棵柳樹對鯉魚博士笑一笑。
“你說的那一套——我不知道你自己果然信以為真呢,還隻是裝傻。你難道看不見他全靠別人撐了才走得動嗎。他一舉一動都由不得他自主,他自己是沒有生命的。”鯉魚四麵一看,壓著噪叫:
“勿要哇啦哇啦!”
異想天開的老鼠
有一個老鼠,看看一切老鼠都長著一條尾巴,而他自己也有一條,他想,這太庸俗了。因此,他下了決心,跑去請一個朋友把他的尾巴咬掉,說道:“雖然一切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一條尾巴上,但我可偏偏不要它!”那個朋友知道他的脾氣,就隻把他的尾巴打了一個結,哄他說是咬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