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亂世之人賤如狗,一捧黃沙斷前程(1 / 3)

大唐國極邊的遼西城,此時正是嚴冬天氣,彤雲密布,朔風漸起,陰沉沉的天氣映著黑黢黢的城。

遼西城裏有家大善人,人稱黃四爺,古稀年紀,會一手望氣相麵的功夫,少有的靈驗,因此頗受人敬重。

這天天剛亮便起了床,推開宅門,隻見雪皚皚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四下裏破爛家什扔了一地,行人神色倉惶,往日熙熙攘攘的來往客商現在半個也見不著。

外麵響了一夜,黃四爺也睡不著,此時隻把眼睛往裏屋張望,一條半人高的大黃狗悠悠地踱過來,到黃四爺褲腿上蹭了蹭。

“阿福!”黃四爺喊了聲。

“哎,老爺,就來!“後院裏遙遙地傳來聲吆喝,不多時,一個青灰麻布衣裳的老仆匆匆趕過來。

阿福是黃四爺家的老管家,雖說也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但平日裏最重體麵,這時候也灰頭土臉,忙了一夜,兩眼紅腫,一鼻子灰。

“老爺,車馬細軟都收拾妥當,城裏軍衛李督頭派給咱們的健卒方才也到了,就看老爺您什麼時候啟程?”

“唔……“黃四爺閉了眼睛,手指掐了會兒,阿福束手立在一邊,臉上帶著些敬畏。要說這老爺趨利避害的本事,至少是阿福這麼多年來見到的術士裏首屈一指的。

大黃狗這時候卻莫名地有些焦躁,突然站起來,著急地轉著圈,齜牙咧嘴地“嗚嗚”叫,阿福慌忙想去拉住它,但半人高的大狗,卻怎的能拉住?

就在此時,黃四爺臉色突然一白,“哇”地吐出口鮮血來,冒著熱氣兒,濺在雪地裏格外刺眼。

“老爺!”阿福驚了一咯噔,手忙腳亂想去扶,然而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眼看黃四爺搖搖晃晃要倒在地上,大黃狗“騰”地竄出去,在後頭穩穩地托住了。

阿福喘著粗氣,驚惶地叫喊起來,門裏門外平日裏認得黃四爺的,敬重黃四爺的紛紛過來看,一幹家眷手忙腳亂把黃四爺抬進了屋。

誰料剛抬到半道上,黃四爺突然便醒了,一把抱住跟在一邊的大黃狗,死死摟進懷裏,聲嘶力竭,“走!馬上就走!”這淒惶的聲音仿佛從那九幽黃泉迸出來,渾然不似這人間的調子,說完便暈了過去,隻是攥著大黃狗項圈不鬆開。

門外那些看熱鬧的素日裏也識得黃四爺的名聲,聽了這聲怪叫更是倉惶起來,各自舍了手底下的大物件,紛紛逃命去了。

家眷老小和軍伍的健卒急忙把車馬趕來,把黃四爺放在後頭最寬敞的車裏躺下,攥著的手一時也鬆不開,便讓大黃狗和黃四爺同乘了一個車,一行人鎖了院子,並著車馬匆匆地出了城。

剛出得城門,紛紛揚揚卷下一天大雪來。那雪下地又密又大,片刻功夫便蓋了城頭,平了官道。路旁樹頭一片銀白,遠處高山銀白一片,影幢幢隻看個輪廓。回首看時,黑黢黢的遼西城也似飄在雲裏霧裏,車走的遠了,城也不見了。

健卒往牲口背上蓋了蓑笠,各自躲到車裏,單留著六個車夫在外頭趕著車。

不知不覺車馬趕了半日,城早已是不見了,官道上不時可見到三五成群逃難的百姓,間或還可看著幾個微微隆起的雪堆,旁邊散落著一些細軟家什尚未被蓋住,那些是不慎落難的百姓。

死來地做衾,黃泉雪為被。從來無福享,歸時天地藏。這情景看得黃家眾人各自麵色慘淡,心裏也多了幾分驚恐和焦急。

大車裏,黃四爺顫著手摸過大黃狗的腦袋,雙目瞪著棚頂,卻沒了半分往日的神氣。

他方才剛出城不久便醒了,隻是渾身疲軟沒有氣力,也便一直躺著。

“黃酒啊黃酒,亂世之人賤如狗,大唐的氣數卻是盡了啊!“黃四爺嗚嗚咽咽,渾濁的眼裏灑下淚來。

大黃狗湊上前,趴在一邊,也不動彈,油亮的毛皮子蹭著黃四爺,軟軟的舒服。

“唉……到如今,也就你還陪著俺……”黃四爺長長一歎,這黃狗是他十一二歲的年紀撿到的,因當時手裏提著一壺黃酒,自家也姓黃,便把“黃酒”予了這狗做名字。後來偶遇一奇人,教了他算命卜易的功夫。

原本四十歲那年,這黃狗已是垂垂老矣,眼看不行了,隻等天一明變拿去安葬。誰料第二天一早,隻見黃狗在外麵活蹦亂跳撒著歡,原先的枯槁雜毛褪了一地。

初時也擔心,隻道這黃狗吸了人氣成了精,但時日久了,家宅照常安寧,黃酒偶爾還抓著幾個小毛賊,便也不管了。

老伴兒早早離了世,家眷也因他這手卜算吉凶的本事對他敬畏有加,隻有黃酒不離不棄,陪伴至今。算來,這黃狗如今也已是六十多歲年紀。

“先前算起來,此行大凶,但留在城裏卻是必死無疑,天軌九萬萬,有一線生機,終究還是道行太淺,算不出這生機應在哪裏……“黃四爺平複了心情,隻顧喃喃自語。

黃酒噴了個響鼻,換個姿勢躺著,看得黃四爺一時失笑,“你這畜生活得久了,倒是非凡,朝代更迭與你何幹,便是天翻地傾和你也沒甚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