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酒愜意地翻個身,頗有些靈動的眼睛瞟了瞟黃四爺,自顧睡覺了。
閑話休敘,一行車馬走走停停,奔著北漠而去,已有半個月的功夫,此時卻是不下雪了,周邊景致漸漸荒起來,稀稀疏疏幾顆歪脖子柳樹,斜斜地插在黃色沙礫裏。
原是在北漠有一家吳姓官人,為人很是仗義,早年受過黃四爺恩惠,念念不忘到如今,一個月前遼軍韃子動兵時便投信與黃四爺,叫他前去避災。
幾天前遼西城破的消息傳來,聽說韃子進了城大慶七日,不少棧戀家園不舍離去的好人家被奸殺擄掠,城裏火光妖豔,映紅半個天,不知多少冤魂投告無門,自此化作孤魂野鬼。
黃四爺聽說了之後又是大哭一場,當著一家老小又是吐出幾口鮮血來,自此萎靡不振,便隻在車裏躺著,間或著家人扶著坐在車邊上,也時常唉聲歎氣,望著天際念念有詞。
說來也怪,不知何時起,黃酒的身體便一天不如一天,原本油亮的皮毛到如今已大半沒了光澤,相比往日更加慵懶,往往一睡便是大半日。
家眷都說這狗通了靈,老太爺如今受不了長途顛沛,這身子眼看不行了,老狗也要伴主西歸。
於是一家老小行走交談時,眼色裏都帶著些驚惶。就盼著黃四爺能多撐幾日,隻因習慣了黃四爺主持家裏事務,如今大樹將傾,一窩猢猻難以自處。
又行了幾日,車隊漸漸地出了關,車隊後頭也多了一群“掛搭”的難民。旅途凶險,大漠裏常有馬賊橫行,輕則破財消災,重則丟了性命。這些人見黃四爺車隊龐大,還有軍伍健卒,便遠遠跟著,也不靠近,如此少了很多凶險。
出了關有百裏,正是晚上,無垠的荒漠上,掛著一輪紅月,隆冬時節,荒漠的夜更是冰寒刺骨,車隊停了下來生火歇息。
“老爺,老爺……“阿福在車前輕聲喊。
“咳咳……”厚實的門簾掀開一條縫,“什麼事?”聲音疲憊而虛弱。
“老爺,您這身子……”
“不妨事,讓你留意的事情怎樣了?“
“哦,著老爺吩咐,今日小的特地看了,後麵跟著的還有約莫百人,青壯二十餘人,窮苦人家,缺衣少食,幾日下來,已有不少掉了隊。”
“他們隻看到人多好行路,卻不知樹大招風……咳咳……咳咳……”話說到一半,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阿福大驚,一把撩開門簾竄上車去,“老爺!”聲音在死寂的大漠顯得格外淒惶。眾人紛紛圍攏過來。
四爺癱軟在車裏,胸膛像幾十年的老風箱,“呼哧“地喘著氣。麵色灰白,衣襟上一大攤子血跡。
“都過來做什麼?還死不了,煩請吳都頭和阿福留下,其餘人散了吧,咳咳……”黃四爺揮揮手遣散眾人,待他們走的遠了,才歎口氣說道:“老兒自知天命將至,隻是有一事還放心不下。”黃四爺倚在蒼老的黃狗身上,茫然地盯著頂棚。
“老爺若有什麼煩心事,盡管吩咐小的,可是因為後麵的流民?“
“這是小事,吳都頭,煩請您帶幾位軍爺,到後麵盡量招募些鰥寡的青壯,拖家帶口的就不必了,不知還要在這大漠上走幾日,多些人總是好的。”
那吳都頭是健卒的頭領,聞言目光微閃,拱了拱手領下命來。
“老爺仁慈,但我們的糧食……”阿福有些擔憂。
“糧食尚夠,症結不在此處,俺卻是另有考慮。此事吳都頭比你看得清楚。“
“難道說……”阿福一個激靈,悚然。
“這亂世啊……最不值錢的便是人心,最值得畏懼的是一無所有的人,而且,連日來總感覺心裏頭不踏實,前路不可知啊……”
第二天一早,黃四爺由阿福攙著,在營地裏散步,一晚上的功夫,營地裏多了些生麵孔,俱是先前後麵流民裏麵挑出來的青壯,瑟縮地站在那裏,受著吳都頭訓斥。
“四爺”見黃四爺來了,吳都頭一拱手,畢恭畢敬,與先前相比,更多了幾分恭順和敬重。
“吳都頭客氣了,”黃四爺擺擺手,雖是病弱之身,卻有氣定神閑的風度。
“爾等既入得俺黃家,過往事情便拋了罷,不過醜話在前頭,老頭如今也是朝不保夕,這茫茫大漠,前頭百裏就是出了名的斷魂坡,有馬賊盤踞,說不準便是俺的葬身之地,若有心不甘情不願者,趁早散夥。”黃四爺雙目深摳,眼神卻著實犀利無比。
“這……“一眾鰥寡麵麵相覷,躊躇不決。
“醃臢潑才,除了這條性命,你們可還有別的長物?若不搏一個出身,趁早轉世投了胎,做豬做狗也比這暢快許多!”吳都頭厲聲嗬斥,聲色俱厲。
這倒是個人物,隻是不知緣何而立年紀才做了都頭。彼時所謂都頭,不過是尊稱,似這吳都頭,算起來不過是個伍長,一沒金印公文,二無軍職銜資,更別提其他特權,不過是圖個出身。但此番吳都頭的機敏和作為都讓黃四爺高看了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