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餘性疏懶,平居自糲食粗衣外,無他嗜好,寓情圖史,翻閱披校,竟日忘倦。古人有雲:"緩步當車,晚食當肉。"此林下人一種真樂。餘亦自謂有真樂三,而此不與焉。讀經史百家,忽然有悟,朗誦一過,如對賓客談論,而無迎送之勞,一樂也。展玩法書名帖,追想古人筆法,如與客弈棋臨局,而無機心之勞,二樂也。焚香看畫,一目千裏,雲樹藹然,臥遊山水,而無跋涉雙足之勞,三樂也。以此三樂,日複一日,蓋不知老之將至,何必飫膏粱,乘輕肥,華居鼎食,然後為快哉?遂扁一室曰"逸老堂"。日居其中,鉛槧編帙,未嚐去手,意有所會,欣然筆之。久而成帙,勒為二卷,藏諸篋笥,因名曰《逸老堂詩話》。聯以誌吾之樂,且求愈於飽食無所用心者雲爾。嘉靖丁未,五月望日戊申老人自敘。
第一章 卷上
浦陽吳清翁嚐結月泉吟社,延致鄉遺老方鳳謝翱吳思齊輩,主於家。至元丙戌,小春望日,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豫以書告浙東西以詩鳴者,令各賦五七言律詩,至丁亥正月望日收卷。月終收得二千七百三十五卷。清翁乃屬方公輩品評之,選中二百八十人。三月三日揭榜,其第一名,贈公服羅一,縑七,又筆五貼,墨五笏。第二名至五十名,贈送有差。清翁乃錄其選中者之詩,自一人至六十人,總得詩七十二首,又摘出其餘諸人佳句,與其贈物回謝小啟,及其事之始末,為一帙而板行之。其一名羅公福詩雲:"老我無心出市朝,東風林壑自逍遙。一犁好雨秧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壟,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吟魂入夢招。"噫!安得清翁複作,餘亦欲入社廁諸公之末,幸矣夫。
滄洲張亨父泰題《田畯醉歸圖》詩雲:"村酒香甜魚稻肥,幾家留醉到斜暉。牧奴背拽黃牛載,兒子傍扶阿父歸。鬢短何妨花插帽,身強不厭布為衣。天寬帝力知何有,但覺豐年醒日稀。"莊誦此詩,可以想見太平氣象。向使滄洲入吳清翁吟社,吾知羅公福又讓子出一頭地矣。
杜庠字公序,號西湖醉老,以詩名於景泰間。其《赤壁》雲:"水軍東下本雄圖,千裏長江隘舳艫。諸葛心中空有漢,曹瞞眼裏已無吳。兵消炬影東風猛,夢斷簫聲夜月孤。過此不堪回首處,荒布局鷗鳥滿煙蕪。"時人稱為杜赤壁雲。吳文定詩:"西飛孤鶴記何詳,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曾藏。"世昌,綿竹道士,與東坡同遊赤壁,賦所謂"客有吹洞簫者",即其人也。微文定表而出之,世昌幾無聞矣。
古今詩人措語工拙不同,豈可以唐宋輕重論之。餘訝世人但知宗唐,於宋則棄不收。如唐張林《池上》雲:"鞭葉乍翻人采後,荇花初沒舸行時。"宋張子野《溪上》雲:"浮萍斷處見山影,小艇移時聞草聲。"巨眼必自識之,誰謂詩盛於唐而壞於宋哉?瞿宗吉有"舉世宗唐恐未公"之句,信然!都玄敬《詩話》雲:"鬆江袁景文未仕時,嚐謁楊廉夫,見其賦《白燕》詩雲:'珠簾十二中間卷,玉翦一雙高下飛。'"餘近見《鼓吹續編》,此詩乃常孰時大本所作。其詩曰:"春社年年帶雪歸,海棠庭院日爭輝。珠簾十二中間卷,玉翦一雙高下飛。天下公侯誇紫頷,國中儔侶尚烏衣。江湖多少閑鷗鷺,宜與同盟伴釣磯。"大本,同時人,玄敬失於不審耳,非廉夫之詩明矣。
硃子儋《存餘堂詩話》載:"顧仲瑛《和劉孝章遊永安湖》詩,其警聯雲:'啄花鶯坐水楊柳,雪藕人歌山鷓。'極為楊鐵崖所稱許。"餘記宋白玉蟾有《春日遊冶》詩雲:"風條舞綠水楊柳,雨點飛紅山海棠。"亦自雋永。惜無賞音者拈出。
東坡像《自讚》雲:"目若新生之犢,身如不係之舟。試問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崖州。"山穀《自讚》雲:"似僧有發,似俗無塵。作夢中夢,見身外身。"楊誠齋《自讚》雲:"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品中。隻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與陳龍川《自讚》"人中龍,文中虎"者有間矣。
至正壬辰冬,倡婦徐氏,徽人。寇常一日召婦佐觴,徐憤罵不從,寇馳劍往殺之。龍江章琬孟文有詩記之雲:"平原巷裏堂中身,翠舞珠歌玉樹春。不得籍除今義死,天容倡婦愧降臣。"江陰王逢原吉亦有詩吊之雲:"妾非花月舊時妖,曾事忠良樂聖朝。今日黃巾刀下死,陽城下蔡莫魂消。"其二雲:"束帶朝衣供奉孫,虜廷歕死報皇恩。妾今一唱貞元曲,孰濺西風碧血痕。"噫!徐婦可謂風塵中有氣義表表者矣。回視冠裳,寧不愧哉?孫失其名。
陸儼山詩話載:"華亭衛先生《題鬆雪墨竹》雲:'漢家日暮龍沙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裏,又隨人去報平安。'"都玄敬詩話雲:"周方伯良石所作,但首句改易三字,'漢家'作'中原','龍沙'作'龍旗'。"未知孰是?
唐李義山詩,有"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之句。世俗久雨,見晚晴輒喜,自古皆然。餘適逢此景,遂演二首雲:"天意憐幽草,孤根托鷯隈。自含幽獨意,長殿百花開。香馥滋春雨,情深親落梅。心知惟二謝,勾引夢中來。""人間重晚晴,水色共天清。池麵浮魚泳,山腰反照明。漁罾懸別浦,林鳥度新聲。仿佛王維畫,超然物外情。"李義山全篇,惜未見之耳。
《漢書》:"白頭如新,傾蓋如故。"《說苑》作"白頭而新,傾蓋而故。"楊升庵雲:"作'而'字解,尤意味。"此說餘不敢從,故特拈出。
栗,木果也,莊子所謂"狙公賦茅"者。今論作茅栗,沈存中嚐辯其非矣。杜詩雲:"園收栗未全貧。"正指此物。今以栗,解作蹲鴟之芋,一何遠哉?
梁樂府《夜夜曲》,或名《昔昔鹽》,昔即夜也。《列子》:"昔昔夢為君。"鹽亦曲之別名。
杜詩"銜杯樂聖稱避賢",用李適之"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之句。今俗本作"世賢"者,非也。
杜詩"苔臥綠沈槍",綠沈以漆著色如瓜皮,謂之綠沈。《南史》任昉卒於官,武帝聞之,方食西苑綠沈瓜,投之於盤,非不自勝。綠沈瓜,即今西瓜也。
佛寺曰"香界",亦曰"香阜"。江總詩雲:"息舟候香阜,悵別在寒林。"高適詩雲:"香界泯君有。""香界""香阜",人未曾道。
《淮南子》雲:"馬,聾蟲也,而可以通氣誌,猶待教而成,況於人也?"《注》曰:"聾蟲喻無知者。"聾蟲之名甚奇。
琬液瓊蘇,皆古酒名,見皇甫嵩《醉鄉日月記》。
《藝文類聚》載束皙《餅賦》,有"牢九"之目,蓋食具名也。東坡詩以"牢九具"對"真一酒",誠工矣,然不知為何物?後見《酉陽雜俎》引伊尹書有籠上牢丸、湯中牢丸,"九"字乃是"丸"字。詩人貪奇趁韻,而不知其誤,雖東坡亦不能免也。"牢丸"即今之湯餅是也。
歐陽公之文,粹如金玉;蘇文忠公之文,浩如江河。歐公之摹寫事情,使人宛然如見;蘇公之開陳治道,使人惻然動心。皆前代之所無有也。
古樂府詩雲:"尺素如殘雪,結成雙鯉魚。要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據此詩言之,古人尺素結為鯉魚形,即緘是也,非如今人用蠟。《文選》雲:"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即此是也。下雲"烹魚得書",亦譬喻之言耳,非真烹也。五臣及劉履皆謂古人多於魚腹寄書,引陳涉罩魚倡禍事證之,何異癡人說夢邪?
宋初置通判,分知州之權,謂之監州。宋人有錢昆者,性嗜蟹,嚐求外補,語人曰:"但得有蟹之處無監州則可。"此語有晉人風味,東坡詩,有"欲問君王丐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昆去東坡未遠,即用其事為詩,良愛其語也。
曲名有《烏鹽角》。江鄰幾《雜誌》雲:"始教坊家人市鹽,得一曲譜於子角中。翻之,遂以名焉。"載石屏有《烏鹽角》行。元人月泉吟社詩雲:"山歌聒耳《烏鹽角》,村酒柔情玉練槌。"
《荊州記》,盛弘之撰,其記三峽水急雲:"朝發白帝,暮宿江陵,凡一千二百餘裏,雖飛雲迅鳥,不能過也。"李太白詩雲:"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杜子美雲:"朝發白帝暮江陵。"皆用盛弘之語也。
謝玄暉詩:"風動萬年枝。"唐詩:"青鬆忽似萬年枝。"《三體詩注》以為冬青,非也。《草木疏》雲:"檍木枝葉可愛,二月花白,子似杏,今在處官園種之。取億萬之義,改名萬歲樹。"即此也。
杜子美有《從韋明府續處覓錦竹兩三叢》詩,黃鶴注雲:"考《竹譜》、《竹記》無錦竹,意其文如錦名之。"《竹記》有"蒸竹、{函}墮竹,其皮類繡",豈即此乎?劉須溪亦不知所謂。近閱梅聖俞《宛陵集》《錦竹》詩雲:"雖作湘竹紋,還非楚筠質。化龍徒有期,待鳳曾無實。本與凡草俱,偶親君子室。"又自注其下雲:"此草也,似竹而斑。"始知黃鶴有金注之昏耳。
杜詩雲:"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王菉猗《春晚》詩雲:"絲絲天棘出莓牆。"天棘,天門冬也,如蘹香而蔓生。洪覺範以為柳,非也。
古有"借書一癡,還書一癡"之說。"癡"本作"瓻",貯酒器也。後人訛以為"癡"字。宋人艾性父《從高帝臣借書》詩雲:"校讎未必及三豕,還借最慚無一鴟。""瓻"字義同。借時以一鴟為贄,還時以一鴟為謝耳。
老杜《秋興雲:"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荊公效其錯綜體,有"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言繰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雲為麥矣。近時吳興邱大祐有"梧老鳳凰枝上雨,稻香鸚鵡粒中秋",亦得老杜不言之妙。
南荒人稱瓶罌謂之具理,人不知何物。東坡在儋耳,以詩別黎秀才,詩後批雲:"新釀佳甚,求一具理。"即瓶罌是也。今人以酒器為{敝瓦},康節詩有雲:"{敝瓦}子中消白日,小車兒上看青天。"
古人服善,往往推尊於前輩。如杜少陵:"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邱壑蔓寒藤。""複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高適則雲:"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岑參則雲:"謝胱每篇堪諷詠。"如李太白過黃鶴樓則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又雲:"令人卻憶謝玄暉。"韓退之雲:"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又雲:"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宋韓維詩雲:"自愧效陶無好語,敢煩淩杜發新章?"古人如此推讓,今人操觚未能成章,輒闊視前古為無物。近見《詠月詩,有"李白無多讓,陶潛亦浪傳"之句,是何語邪?可謂狂瞽甚矣!或有允餘曰:"杜老有:'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又雲:'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亦高自稱許。"予曰:"在老杜則可,餘則不可。"
陸放翁《宿北岩院詩雲:"車馬紛紛送入朝,北岩鐙火夜無聊。中年到處難為別,也似初程宿灞橋。"岑參《送郭義》詩雲:"初程莫早發,且宿灞橋頭。"放翁結句本此。趙與虤《娛書堂詩話》指為參寥詩,不考之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