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更深地接觸到尼采的書,我們就會對他的論戰性著作中的大部分內容置之不理。它們是一團永恒燃燒著的野火,尼采用它們來焚燒他曾經崇拜過的東西。它們是他的高傲、獨立的精神見證,或者人們願意把這種獨立稱為殘酷的孤立。這是他靈魂裏的先天氣質。“沒有人願意聽他的,他不是人類中的一員。”尼采這樣描述叔本華,這句斬釘截鐵的話表達的恰恰是他自己的理想和實踐。那些帶有侮辱性話語的小冊子被尼采視作是一種解放方式,盡管這並不是一種讓人感到幸福的方式。他自己在創作的時候似乎也並不喜歡它們;他強烈地渴求能夠摒棄掉自己靈魂中的仇恨和否定,而把它們提升到一個重要的肯定價值上去。“我曾經是一名鬥士,”查拉圖斯特拉聲稱,“為的是有一天我能夠騰出雙手去禮讚生命。”“臨死之前我會把我所有禮物中最珍貴的一項奉獻給人類。我從太陽那裏懂得了這個道理,當它沉落之際正是它的光芒積澱得最為豐富之時。太陽從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豐富寶藏中把純金般的光芒投向了大海,以至於最卑微的漁夫也能搖起金色的船槳。”在這裏,靠說話表達思想的不是強力意誌,而是那種更為古老更為神聖的文明源頭——愛的意誌。
可是如果尼采確實具有這樣的靈感,人們甚至也願意引用他對勒南所說的話來形容他自己:“他在愛的時候是最危險的。”尼采具有的傲視群倫、令人相形見絀的天才氣質是使他變得虛榮的另外一個因素。在他的批判性的作品背後,沒有幽默,也沒有對事物形成完整的觀點,它犯了主觀主義的毛病。而且就某種心理傾向來說,查拉圖斯特拉與其說是陰沉邪惡的,還不如說是逗人發笑的。
沒有什麼比《一個心理學家的露天學校》中的一些描述更加恰如其分了:“塞尼卡、英勇的鬥牛士……盧梭,在不道德的自然主義中回歸自然……約翰·斯圖爾特·穆勒;令人受傷的洞察力。” 當他告訴我們人類真正的墮落就在於救贖,當他攻擊的矛頭直指人們生活的避難所的時候,當他對反女權主義的強調達到一種極致,甚至於完全超越了以路德的《席間閑談》為典型代表的粗俗的德國傳統的時候,人們對他所能做的最好懷念就是要記住他注射了太多的氯醛。不是每一個喇叭都會吹奏尼采的音樂,但是每一個超人都應當知道這種音樂,而且還應當知道大無畏的查拉圖斯特拉譏笑保羅,還有赫伯特·斯賓塞,被他視為眼中釘的不僅僅是馬太福音,還有馬克思主義。也許在這些國家裏,尼采思想的崇拜者們最感興趣的正是他思想傾向的這些方麵。
這個思想暖昧的預言家究竟信仰的是什麼?正如尼采自己所說,他追求的是“生存的標記”。他的親身經曆告訴自己,生命的特征達到最頂點的時候將會煥發出令人難以想像的活力。生命的流逝過程變成了突如其來的狂喜和陶醉。關於這種為藝術家、情人和聖徒所體驗過的令人陶醉的心境,他曾寫過一些文章,這些文章散發出一束奇特的純淨之光。正是基於這一點,他公正地批判了那種沒有調節什麼東西的機械調節論和那種並不適應任何東西的機械適應論,那種被達爾文、斯賓塞和所有英國學院通俗化了的一整套對生活的外在闡釋。
生命個體是具有生命強力的源泉,不是自然選擇中無關緊要的環節,它們源源不斷地向外散發出生命的力量。“生命就其一般方麵而言不是空乏和貧窮,而是豐饒、富裕,甚至是一種荒唐的奢侈。”跟學究們一樣,對尼采而言,去作自我運動的中心才是真正的活著。跟實用主義者一樣,尼采主張生活應當居於首位,而不是思想。然而這種意識的緊張狀態,這種狄奧尼索斯似的迷狂隻是一個基礎,還不能算是哲學。哲學,或者至少道德哲學,始於意識到世界上還有其他人存在。你自己的迷狂和擴張的自我與其他人的同樣迷狂同樣擴張的自我尖銳地衝突,這就成為構建人類個體之間關係的必然法則,跟道路上的交通規則產生的基礎一樣。那麼個體自身的自主力和生命強力的源泉是通過愛的渠道還是通過強製力向其他人擴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