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八十(1 / 3)

南史卷八十

列傳第七十

賊臣

賊侯景 熊曇朗 周迪 留異 陳寶應

侯景字萬景,魏之懷朔鎮人也。少而不羈,爲鎮功曹史。魏末北方大亂,乃事邊將尒朱榮,甚見器重。初學兵法於榮部將慕容紹宗,未幾紹宗每詢問焉。後以軍功爲定州刺史。始魏相高歡微時,與景甚相友好,及歡誅尒朱氏,景以衆降,仍爲歡用。稍至吏部尚書,非其好也。每獨曰:“何當離此反故紙邪。”尋封濮陽郡公。

歡之敗於沙苑,景謂歡曰:“宇文泰恃於戰勝,今必致怠,請以數千勁騎至關中取之。”歡以告其妃婁氏,曰:“彼若得泰,亦將不歸。得泰失景,於事奚益。”歡乃止。後爲河南道大行台,位司徒。又言於歡曰:“恨不得泰。請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以作太平寺主。”歡壯其言,使擁兵十萬,專製河南,仗任若己之半體。

景右足短,弓馬非其長,所在唯以智謀。時歡部將高昂、彭樂皆雄勇冠時,唯景常輕之,言“似豕突爾,勢何所至”。及將鎮河南,請於歡曰:“今握兵在遠,奸人易生詐僞,大王若賜以書,請異於他者。”許之。每與景書,別加微點,雖子弟弗之知。

及歡疾篤,其世子澄矯書召之。景知僞,懼禍,因用王偉計,乃乙太清元年二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上表求降。帝召群臣議之,尚書仆射謝舉等皆議納景非便,武帝不從。初,帝以是歲正月乙卯於善言殿讀佛經,因謂左右黃慧弼曰:“我昨夢天下太平,爾其識之。”及和至,校景實以正月乙卯日定計,帝由是納之。於是封景河南王、大將軍、使持節、董督河南南北諸軍事、大行台,承製如鄧禹故事。

高澄嗣事爲勃海王,遣其將慕容紹宗圍景於長社。景急,乃求割魯陽、長社、東荊、北兗請救於西魏,魏遣五城王元慶等率兵救之,紹宗乃退。景複請兵於司州刺史羊鴉仁,鴉仁遣長史鄧鴻率兵至汝水,元慶軍夜遁,鴉仁乃據懸瓠。

時景將蔡道遵北歸,言景有悔過誌。高澄以爲信然,乃以書喻景,若還,許以豫州刺史終其身,所部文武更不追攝,闔門無恙,並還寵妻愛子。景報書不從。澄知景無歸誌,乃遣軍相繼討景。

帝聞鴉仁已據懸瓠,遂命群帥指授方略,大舉攻東魏,以貞陽侯蕭明爲都督。明軍敗見俘。紹宗攻潼州,刺史郭鳳棄城走。景乃遣其行台左丞王偉、左戶郎中王則詣闕獻策,請元氏子弟立爲魏主。詔遣太子舍人元貞爲鹹陽王,須度江許即位,以乘輿之副資給之。

高澄又遣慕容紹宗追景,景退保渦陽,使謂紹宗曰:“欲送客邪?將定雄雌邪?”紹宗曰:“將決戰。”遂順風以陣。景閉壘,頃之乃出。紹宗曰:“景多詭,好乘人背。”使備之,果如其言。景命戰士皆被短甲短刀,但低視斫人脛馬足,遂敗紹宗軍。裨將斛律光尤之,紹宗曰:“吾戰多矣,未見此賊之難也。爾其當之。”光被甲將出,紹宗戒之曰:“勿度渦水。”既而又爲景敗。紹宗謂曰:“定何如也。”相持連月,景食盡,誑其衆以爲家口並見殺。衆皆信之。紹宗遙謂曰:“爾等家並完。”乃被發向北鬥以誓之。景士卒並北人,不樂南度,其將暴顯等各率所部降紹宗。景軍潰散,喪甲士四萬人,馬四千匹,輜重萬餘兩。乃與腹心數騎自硤石濟淮,稍收散卒,得馬步八百人。南過小城,人登陴詬之曰:“跛腳奴何爲邪!”景怒,破城殺言者而去。晝夜兼行,追軍不敢逼。使謂紹宗曰:“景若就禽,公複何用?”紹宗乃縱之。

既而莫適所歸,馬頭戍主劉神茂者,爲韋黯所不容,因是踣馬乃馳謂景曰:“壽陽去此不遠,城池險固,韋黯是監州耳。王若次近郊,必郊迎,因而執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後,徐以啓聞,朝廷喜王南歸,必不責也。”景執其手曰:“天教也。”及至,而黯授甲登陴。景謂神茂曰:“事不諧矣。”對曰:“黯懦而寡智,可說下也。”乃遣豫州司馬徐思玉夜入說之,黯乃開門納景。景執黯,數將斬之,久而見釋。乃遣於子悅馳以敗聞,自求貶削。優詔不許。複求資給,即授南豫州刺史,本官如故。

帝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故以鄱陽王範爲合州刺史,即鎮合肥。魏人攻懸瓠,懸瓠糧少,羊鴉仁去懸瓠歸義陽。

魏人入懸瓠,更求和親,帝召公卿謀之。張綰、朱異鹹請許之。景聞未之信,乃僞作鄴人書,求以貞陽侯換景。帝將許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受縶。”謝舉、朱異曰:“景奔敗之將,一使之力耳。”帝從之,複書曰:“貞陽旦至,侯景夕反。”景謂左右曰:“我知吳兒老公薄心腸。”又請娶於王、謝,帝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景恚曰:“會將吳兒女以配奴。”王偉曰:“今坐聽亦死,舉大事亦死,王其圖之。”於是遂懷反計。屬城居人,悉占募爲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士。又啓求錦萬疋爲軍人袍,中領軍朱異議以禦府錦署止充頒賞,不容以供邊用,請送青布以給之。又以台所給仗多不能精,啓請東冶鍛工欲更營造,敕並給之。景自渦陽敗後,多所徵求,朝廷含弘,未嚐拒絕。

是時貞陽侯明遣使還梁,述魏人請追前好,許放之還。武帝覽之流涕,乃報明啓當別遣行人。帝亦欲息兵,乃與魏和通。景聞之懼,馳啓固諫,帝不從。爾後表疏跋扈,言辭不遜。又聞遣伏挺、徐陵使魏,不知所爲。

元貞知景異誌,累啓還朝。景謂曰:“將定江南,何不少忍。”貞益懼,奔還建鄴,具以事聞。景又招司州刺史羊鴉仁同逆,鴉仁錄送其使。時鄱陽王範鎮合肥,及鴉仁俱累啓稱景有異誌。朱異曰:“侯景數百叛虜,何能爲役。”並抑不奏聞,景所以奸謀益果。乃上言曰:“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亦竊所笑也。臣行年四十有六,未聞江左有佞邪之臣,一旦入朝,乃致囂讟,寧堪粉骨,投命讎門。請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許,即領甲臨江,上向閩、越。非唯朝廷自恥,亦是三公旰食。”帝使朱異宣語答景使曰:“譬如貧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是朕之失也。”景又知臨賀王正德怨望朝廷,密令要結。正德許爲內啓。

二年八月,景遂發兵反,於豫州城內集其將帥,登壇歃血。是日地大震。於是以誅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驎、太子左率陸驗、製局監周石珍爲辭,以爲奸臣亂政,請帶甲入朝。先攻馬頭、木柵,執太守劉神茂、戍主曹璆等。武帝聞之,笑曰:“是何能爲,吾以折棰笞之。”乃敕:斬景者不問南北人同賞封二千戶兼一州刺史;其人主帥欲還北不須州者,賞以絹布二萬,以禮發遣。於是詔合州刺史鄱陽王範爲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爲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爲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爲東道都督,同討景,濟自曆陽。又令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綸持節,董督衆軍。

景聞之,謀於王偉。偉曰:“莫若直掩揚都,臨賀反其內,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聞拙速,不聞工遲,令今便須進路,不然邵陵及人。”九月,景發壽春,聲雲遊獵,人不覺也。留僞中軍大都督王貴顯守壽春城,出軍僞向合肥,遂襲譙州。助防董紹先降之,執刺史豐城侯泰。武帝聞之,遣太子家令王質率兵三千巡江遏防。景進攻曆陽太守莊鐵,鐵遣弟均夜斫景營,戰沒。鐵母愛其子,勸鐵降。景拜其母,鐵乃勸景曰:“急則應機,緩必致禍。”景乃使鐵爲導。

是時鎮戍相次啓聞,朱異尚曰:“景必無度江誌。”蕭正德先遣大船數十艘僞稱載荻,實擬濟景。景至江將度,慮王質爲梗,俄而質被追爲丹陽尹,無故自退。景聞未之信,乃密遣覘之,謂使者:“質若退,折江東樹枝爲驗。”覘人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辦矣。”乃自采石濟,馬數百匹,兵八千人,都下弗之覺。

景出,分襲姑孰,執淮南太守文成侯寧,遂至慈湖。南津校尉江子一奔還建鄴。皇太子見事急,入麵啓武帝曰:“請以事垂付,願不勞聖心。”帝曰:“此自汝事,何更問爲。”太子仍停中書省指授,內外擾亂相劫不複通。於是詔以揚州刺史宣城王大器爲都督內外諸軍事,都官尚書羊侃爲軍師將軍以副焉。遣南浦侯推守東府城,西豐公大春守石頭,輕車長史謝禧守白下。

既而景至朱雀航,遣徐思玉入啓,乞帶甲入朝,除君側之惡,請遣了事舍人出相領解,實欲觀城中虛實。帝遣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思玉往勞之於板橋。景北麵受敕,季曰:“今者之舉,何以爲名?”景曰:“欲爲帝也。”王偉進曰:“朱異、徐驎諂黷亂政,欲除奸臣耳。”景既出惡言,留季不遣,寶亮還宮。

先是,大同中童謠曰:“青絲白馬壽陽來。”景渦陽之敗,求錦,朝廷所給青布,及是皆用爲袍,采色尚青。景乘白馬,青絲爲轡,欲以應謠。蕭正德先屯丹陽郡,至是率所部與景合。建康令庾信率兵千餘人屯航北,及景至徹航,始除一舶,見賊軍皆著鐵麵,遂棄軍走。南塘遊軍複閉航度景。皇太子以所乘馬授王質,配精兵三千,使援庾信。質至領軍府與賊遇,未陣便奔。景乘勝至闕下。西豐公大春棄石頭城走,景遣其儀同於子悅據之。謝禧亦棄白下城走。

景遣百道攻城,縱火燒大司馬、東西華諸門。城中倉卒未有備,乃鑿門樓,下水沃火,久之方滅。賊又斫東掖門將入,羊侃鑿門扇刺殺數人,賊乃退。又登東宮牆射城內。至夜,簡文募人出燒東宮台殿遂盡,所聚圖籍數百廚,一皆灰燼。先是簡文夢有人畫作秦始皇,雲“此人複焚書”,至是而驗。景又燒城西馬廄、士林館、太府寺。明日,景又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擲以石,並皆碎破。賊又作尖頂木驢,狀似槥,石不能破。乃作雉尾炬,灌以膏蠟,叢下焚之。

賊既不克,士卒死者甚多,乃止攻,築長圍以絕內外。又啓求誅朱異、陸驗、徐驎、周石珍等,城內亦射賞格出外,有能斬景首,授以景位,並錢一億萬,布絹各萬疋,女樂二部。莊鐵乃奔曆陽,紿言景已梟首。景城守郭駱懼,棄城走壽陽。鐵得入城,遂奔尋陽。

十一月,景立蕭正德爲帝,即僞位,居於儀賢堂,改年曰正平。初童謠有“正平”之言,故立號以應之。識者以爲正德卒當平殄也。景自爲相國、天柱將軍,正德以女妻之。景又攻東府城,設百尺樓車,鈎城堞盡落。城陷,景使其儀同盧暉略率數千人持長刀夾城門,悉驅城內文武裸身而出,使交兵殺之,死者三千餘人。南浦侯推是日遇害。景使正德子見理及暉略守東府城。

初,景至都,便唱雲“武帝已晏駕”。雖城內亦以爲然。簡文慮人情有變,乃請上輿駕巡城。上將登城,陸驗諫曰:“陛下萬乘之重,豈可輕脫。”因泣下。帝深感其言,乃幸大司馬門。城上聞蹕聲皆鼓噪,軍人莫不屑涕,百姓乃安。

景又於城東西各起土山以臨城,城內亦作兩山以應之,簡文以下皆親畚鍤。初,景至便望克定建鄴,號令甚明,不犯百姓。既攻不下,人心離沮,又恐援軍總集,衆必潰散,乃縱兵殺掠,交屍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剝,子女妻妾,悉入軍營。又募北人先爲奴者,並令自拔,賞以不次。朱異家黥奴乃與其儕踰城投賊,景以爲儀同,使至闕下以誘城內,乘馬披錦袍詬曰:“朱異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領軍。我始事侯王,已爲儀同。”於是奴僮競出,盡皆得誌。

景食石頭常平倉既盡,便掠居人,爾後米一升七八萬錢,人相食,有食其子者。又築土山,不限貴賤,晝夜不息,亂加驅棰,疲羸者因殺以填山,號哭之聲動天地。百姓不敢藏隱,並出從之,旬日間衆至數萬。

景儀同範桃棒密貪重賞,求以甲士二千人來降,以景首應購,遣文德主帥前白馬遊軍主陳昕夜踰城入,密啓言狀。簡文以啓上,上大悅,使報桃棒,事定許封河南王,鐫銀券以與之。簡文恐其詐,猶豫不決。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朱異、傅岐同請納之。簡文曰:“吾即堅城自守,所望外援,外援若至,賊豈足平。今若開門以納桃棒,桃棒之意尚且難知,一旦傾危,悔無及矣。”桃棒又曰:“今止將所領五百餘人,若至城門,自皆脫甲。乞朝廷賜容。事濟之時,保禽侯景。”簡文見其言愈疑之。朱異以手捶胸曰:“今年社稷去矣。”俄而桃棒軍人魯伯和告景,並烹之。

至是,邵陵王綸率西豐公大春、新淦公大成、永安侯確、南安鄉侯駿、前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合等馬步三萬,發自京口,直據鍾山。景黨大駭,鹹欲逃散,分遣萬餘人拒戰。綸大敗之於愛敬寺下。

景初聞綸至,懼形於色,及敗軍還,尤言其盛,愈恐,命具舟石頭將北濟。任約曰:“去鄉萬裏,走欲何之?戰若不捷,君臣同死。草間乞活,約所不爲。”景乃留宋子仙守壁,自將銳卒拒綸,陣於覆舟山北,與綸相持。會暮,景退還,南安侯駿率數十騎挑之。景回軍,駿退。時趙伯超陣於玄武湖北,見駿退,仍率軍前走。衆軍因亂,遂敗績。綸奔京口。賊執西豐公大春、綸司馬莊丘慧達、南合將軍胡子約、廣陵令霍雋等來送城下,逼令雲:“已禽邵陵王。”霍雋獨雲:“王小失利,已全軍還京口,城中但堅守,援軍尋至。”語未卒,賊以刀傷其口,景義而釋焉。正德乃收而害之。是日,鄱陽世子嗣、裴之高至後渚,結營於蔡洲。景分軍屯南岸。

十二月,景造諸攻具及飛樓、橦車、登城車、鈎堞車、階道車、火車,並高數丈,車至二十輪,陳於闕前,百道攻城。以火車焚城東南隅大樓,因火勢以攻城。城上縱火,悉焚其攻具,賊乃退。是時,景土山成,城內土山亦成。乙太府卿韋黯守西土山,左衛將軍柳津守東土山。山起芙蓉層樓,高四丈,飾以錦罽,捍以烏笙,山峰相近。募敢死士,厚衣袍鎧,名曰“僧騰客”,配二山,交矟以戰。鼓叫沸騰,昏旦不息。土山攻戰既苦,人不堪命,柳津命作地道,毀外山,擲雉尾炬燒其櫓堞。外山崩,壓賊且盡。賊又作蝦蟆車,運土石填塹,戰士升之樓車,四麵並至。城內飛石碎其車,賊死積於城下。賊又掘城東南角,城內作迂城形如卻月以捍之,賊乃退。

材官將軍宋嶷降賊,因爲立計,引玄武湖水灌台城,闕前禦街並爲洪波矣。又燒南岸居人營寺,莫不鹹盡。司州刺史柳仲禮、衡州刺史韋粲、南陵太守陳文徹、宣猛將軍李孝欽等皆來赴援;鄱陽世子嗣、裴之高又濟江。柳仲禮營朱雀航南,裴之高營南苑,韋粲營青塘,陳文徹、李孝欽屯丹陽郡,鄱陽世子嗣營小航南,並緣淮造柵。及旦,景方覺,乃登禪靈寺門樓以望之。見韋粲營壘未合,度兵擊之,粲敗,景斬粲首徇城下。柳仲禮聞粲敗,不遑貫甲,與數十人赴之。遇賊,斬首數百,仍投水死者千餘人。仲禮深入,馬陷泥,亦被重創。自是賊不敢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