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禦妹夜熔(2 / 3)

他看起來很正常,根本看不出來私下宮人偷偷細語之時所說的瘋狂。

案上,青花纏枝香爐中淡淡細霧飄出,空氣中迷漫著馥鬱的龍涎香氣。

他的父皇黎國的君王,眉眼低低地斂著,極美的麵容,卻空洞得仿佛失去了魂魄。

寫著,畫著,偶爾還會同隨侍的年邁得好似枯枝一樣的宮人何冬交代些什麼。

可是他就是無視於自己唯一兒子的存在。

龍涎香氣那樣的濃鬱,仿佛蒸透了他的心,終於他再也忍受不住這種忽視,大聲地哭鬧了起來,可是他的父皇依舊無動於衷,隻是轉身看著窗外盛開的菊花,仿佛在他的眼中,沒有什麼比菊花更加重要的東西。

然後,他大聲地哭喊著:“瘋子,瘋子!”

剛好進入乾彬宮的謝流嵐,衝到他的麵前,狠狠地揮下了一記耳光。

他清楚地記得那時,謝流嵐一貫溫文的麵上,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怒火好似宮闕萬間重重黑影,在一片讓人窒息的痛楚中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那無邊無際的,讓他呼吸不得。

而後,他身旁隨侍的宮人,保姆全部被杖死。

他知道,如果他不是太子,不是黎帝錦甌唯一的兒子,早已經不會活在人世。

而現在的謝流嵐,失措得像個孩子,好久才仿佛感覺到他的到來,微微地勾起唇角,挑起了歲月流轉的細細紋路,勉強地笑著,“殿下,來,看看你的父皇。”

不知為何,看到謝流嵐露出的脆弱神情,他心中反而鎮定了下來。

“陛下,羅迦來看您來了,您看看,這是您的兒子。”

謝流嵐的口吻,像是哄勸一個稚齡的幼兒,溫柔得讓他幾近側目,但終究還是忍住,十五歲的他已經早早地知道,什麼是隱忍。

床上躺著的早已失去了靈魂的穿著明黃紋龍袍服的男子,在生命彌留垂危之際,仿佛聽見了謝流嵐的呼喚,掙紮著睜開了雙眼。

那是第一次他感覺自己被凝視著,十五年以來他的身影第一次明明確確地映進了父皇的眸中。

他這時方才覺得父皇的眼,竟是如此的美麗,好似無瑕幽亮的墨玉,又好似夜空的天色,閃耀著星光的神采。

透過這眼,他仿佛看見了這名長年瘋狂的男子,意氣飛揚的往昔崢嶸。

然後,清晰地感覺到謝流嵐握著他的手在不住地顫抖,這種抖動幾乎讓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回光返照。

他們都清楚地意識到。

嘴唇嚅動著,黎帝錦甌朝著他第一次發出聲音,呼喚的卻是另外一個名字:“熔……夜熔……”

他的心裏無端一痛,他知道,知道自己的父皇叫的是誰。

那個他悖天逆倫,和他有著血脈相連的女子生下的女兒,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陛下,臣已經叫人去接她了,您……再等等……”說到這裏,謝流嵐的聲音已經哽咽。

“流嵐,朕死後,送她去幽州吧,那裏是夜宴長大的地方,夜宴……一生有過的最快樂的時光……大概就是在那裏。”

他的父皇麵色蒼白如冰,從骨髓中透出一股沉重的疲憊,說話間的底氣總是無法提上來,虛弱得好像隨時都會離去,隻是那燦若寒星的眼,流轉間散發的異彩光芒,讓他想到了隻會在夜空中盛放的華麗煙火,極美卻也隻會出現在生命的終結。

這種認知,好似利刃般刺入了他的心,無論麵前的男子怎樣,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即使這雙眼中從來沒有過他。

“是,陛下……您放心,臣一定……”

不同於撲倒在帝榻前的謝流嵐,他的神情始終是維持著憂傷的淡漠。

他的父皇始終沒有提到他,原來他的心中始終沒有他,連臨死前呼喚的都隻是另一個女子的名字。

於是,在莫名的心疼和妒忌裏,他看著和他同齡卻從未見麵的少女,他的妹妹,走進了乾彬宮。

青色的襦裙拖曳在烏磚的地麵上,那樣的少女,有著宮中女子慣有的寂靜,看不出有任何的特別。

與生命做著最後掙紮的父皇,看到她的身影,蒼白的薄薄的唇,勾勒了起來,露出了一個極美也極溫柔的笑容,仿佛歸巢的倦鳥看到剛剛孵出的稚鳥一般的溫柔。

那勉強抬起的修長手指,緊緊抓住了她的瑩白皓腕,“夜熔……我可憐的女兒……”

眉峰微蹙著,勉力張開的眼上,那瞬間光華肆溢的瞳孔仿佛將死的蝶,猶自在僵冷的枝頭掙紮著一顫一顫地閃爍著。

然後,那是蒼白消瘦得隻看見血脈在薄薄的皮膚下若隱若現的手,垂落在床畔。

偌大的乾彬宮的空氣中還漂浮著若有若無的湯藥之氣,陽光從碧羅紗窗透射進來,照著滿室悲泣下跪的身影。

可是暗香浮動,嫋嫋繞繞之中,他卻無法再看得真切,隻能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始終不敢相信,他的父皇就此失去了生命。

謝流嵐把自己的麵容,埋在了那已經流逝了生命的掌心,不住地顫抖著,仿佛身心被撕裂了一個巨大的傷口,那大滴大滴湧出的透明液體,不斷地從錦甌的手指間逸出,沾濕了明黃的緞褥,也泄露了他此刻的脆弱無助。

他看著那名纖弱的少女,她卻仿佛無視於他的存在,仿佛剛剛逝去的父皇,不看他,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那少女輕輕把十指攏進寬大的衣袖中,安靜地來到顫抖嗚咽的謝流嵐的身側,低低地淡漠開口:“父親,請您節哀,陛下已經歸天了。”

即使在父皇生命終止的時刻,離他最近的依然不是他,可以肆無忌憚表露悲傷的仍舊不是他,可是那時的他,不知為何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心安。

而那個少女,用那種安靜得幾乎靜謐的姿態,安慰著似乎傷心到了極至的謝流嵐,仿佛也用那種靜謐安慰著不知該如何宣泄悲傷的他。

那個失去了生命的男子,畢竟是他的父皇,畢竟他們血脈相連……

驀然,一隻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手,搭在他的肩頭,那冰冷得沒有一絲暖意的冷,直直地從接觸處蔓延到了他的心間。

他回頭看去,他的母後站在他的身後。

火色繡著金鳳的雙絲衣裙,頭上戴著的龍鳳珠翠冠隨著她的話語,珠珞顫動,華麗卻是難掩與他相似的悲傷與寂寥。

“我的兒,看著,那個女子就是你的敵人,記住,你的敵人不是謝流嵐,而是夜氏,是這個即將接掌夜氏權力的女子,你要記住,牢牢地記住。”

而這個永遠維持著高傲的女子,他的母後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她……已經淚流滿麵,仿佛有什麼摯愛的東西,失去了,再也尋它不著。

明明是陽光溫柔拂照的午後,為何他卻覺得光在逐漸地遠去,黑暗包裹了他的身體。

於是,他顫抖著,卻不知道為什麼而顫抖。

夏日的皇宮放眼望去,隻見宮闕三千,樓閣無限,藍天如染,白雲如絲,燦爛的陽光投透在了少女的身姿上,將影子投注在像是一片藍色雲朵的湖麵上孤獨沉寂。

看著她的他,一種不知名的痛得入骨入髓的痛衍生成漫無邊際的情感,在他心底安靜地產生。

然後,清曇十八年七月初七,他的父皇,黎帝錦甌薨於乾彬宮,廟號梨延宗。身為太子的他登基為帝,在蘇太後的授意下,拜謝流嵐為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