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二十萬兩江湖夢
引 子
楊梅鎮
你如果從東頭的樟樹底下起,沿著那條石縫裏已經長出青草的石板路,大概花上半個時辰,就可以走到西頭的張老實豆腐店,那,楊梅鎮你便算是逛完了。
這實在是一個平淡無奇的小小鎮落,成歡做夢都想走出去——闖蕩江湖!可惜不管他再怎麼努力地賺錢、摳錢,荷包裏的銀子也從來沒有超過五十兩。盤纏哪,出門在外至關重要的盤纏哪——
我們的成歡向來是個做事很有計劃的人,賺到一百兩就是他此刻的目標!然後,嘿嘿,他就可以用這筆錢作為學費和路費,學得一身高強武功,鋤強扶弱,行俠仗義……嘿嘿,外加努力賺錢——他的要求不高,賺個二三十萬兩就可以收山了,到時再娶個溫柔賢淑美麗大方的老婆——他那已故的爹媽會在地下笑出聲來的!
眼下,他正在豆腐店裏同阿三大聊自己的夢想,初春淡淡的陽光照在他臉上,肌膚上閃耀著年輕的光澤,兩隻又黑又亮的眼睛極是精神,“……嘿嘿,到那時,我就回來蓋上他三五進的大房子,阿三,你也可以跟我一起住……”
“你的房子還漏雨嗎?”阿三很關心地問。
正在高談闊論的成歡被潑了一大瓢冷水,十分鬱悶,“那老房子我遲早要拆了它……”
“小二,來一碗豆腐腦,兩隻油餅。”
有客人來了,阿三連忙起身去端豆腐腦和油餅,成歡上前抹桌子打招呼,“客官您真有眼光,我們這裏的豆腐腦可是遠近馳名,又香又滑又嫩……”
客人五十來歲,穿身青布衣服,上下將成歡打量,“嗯,小哥兒骨骼生得不錯。”
“嘿嘿,大家都這麼說。”成歡倒是不客氣。
“瞧你印堂清潤如玉,眉宇隱隱有光,可惜卻在這裏當小二……”客人“嘖嘖”連歎兩聲,“把你的八字報上來,老夫替你掐掐。”
“他屬蛇,正月初五午時生的。”答話的卻是送豆腐腦和油餅來的阿三,順便還帶上一句,“客官掐歸掐嗬,他可是窮光蛋,付不起卦錢的。”
“哈哈哈……”客人大笑,“我的卦金,還真沒多少人付得起。不過是看這位小哥相貌清奇,忍不住想算上一卦。”隻見他沉吟半晌,微微笑道,“小哥兒,你在這裏恐怕是待不長了,不出三個月,你會遇上命中貴人,從此,鳳起雞巢,龍出蛇窟,前途不可限量。”
這番話,不單成歡和阿三兩個人聽得一愣一愣,連老板張老實也聽呆住了。
鳳起雞巢,龍出蛇窟……
多麼動聽的話!三個月,隻要三個月,他就可以踏上了金光閃閃的前途了——呃呃呃,等等,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第一章 迎麵貴人來
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遲,園子裏的花到了三月份都還沒有開。青草倒是遍地生根,一派蘢蔥,穿著厚厚棉襖的小廝阿榮正盡職地給那些遲遲不見探頭的花兒澆水。忽然,隻覺腦後閃過一股勁風,接著,屁股上被踢了一腳,正彎著腰的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傾,“撲”,趴在了花叢裏。
唉,郡主,又是那個總以欺負他們為樂的小郡主。
奇怪的是,這次身後沒有像以往那樣響起銀鈴似的笑聲,隻傳來重重一聲冷哼,一個穿著蔥綠灑花裙子的背影遠遠地往二門方向跑去了。
“郡主,郡主……”貼身丫環小紋在後麵追得上氣不接下氣,雖說這麼多年也該適應郡主的習慣了,可怎麼樣也比不上練過拳腳的郡主。
“紋姐姐,郡主怎麼了?”阿榮問。雖然郡主常常這樣踢他幾腳,但郡主心地善良,去年他娘生病還是郡主掏了自己的私房銀子給他。
“哎呀,問什麼問啊……”小紋的脾氣一向好得沒話說,今天竟然這麼不耐煩地丟下這麼一句,繼續去追,“郡主……”
“別跟著我!”郡主在房門前停下腳步,倏地回身,素日如鮮花般嬌嫩的麵龐此時一片煞青,眼角隱隱發紅,顯然是哭過,她指著小紋,厲聲喝道,“再敢跟著,我就把你趕出府去!”
盡管以前經受了一百零一次這樣的威脅,小紋還是第一次看到主子這副又是急怒又是傷心的模樣,連忙站住,“郡主,您別生氣,天下好男人多得是,他杜乙商……”
“閉嘴!閉嘴!”郡主捂住耳朵猛地晃頭,要把那個名字徹底從腦袋裏晃出去,“你走開!走開!”她衝進屋裏,努力抱起那樽一人高的青瓷大花瓶,狠狠地往小紋所在的地方一扔,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瓷片紛飛爆裂,小紋嚇得連忙往後退,終於意識到郡主的怒氣不是自己的幾句話可以平複的,也許唯有王爺能勸住郡主……
看著丫環遠去,郡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過了一會兒,她翻身坐起來,走到房裏隨便包了兩件衣服,打開一隻錦盒,兜著底把裏麵的珠寶首飾全倒了出來,同衣服一起包了,快步走到後門。
淡淡的陽光灑下來,街上人頭攢動,你來我往,美麗的少女站在人流中露出一個冷冷的笑容,“哼,杜乙商,你最好不要被我找到!”
她安承真,堂堂的安王府小郡主,不說生得花容月貌,國色天香,好歹也算是清麗佳人,臉上沒麻子沒疤,手腳沒殘沒缺,腦子也沒病沒壞,更有一副水晶心肝玲瓏剔透……多少王公子弟上門求婚都被她回絕了,隻因為哥哥把她許給了杜乙商!
杜乙商!
這三個字在五髒內翻騰,她恨不得把肚子變成油鍋,狠狠地炸他個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
“以為長得好就了不起了嗎?以為會調幾手香粉就了不起了嗎?”她一麵在望不到頭的官道上急行,一麵把那個男人的祖宗十八代咒罵上三百遍,“哼,等姑奶奶找到你,先剁了你的手,再挖你的眼睛,再燒你的頭發……讓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哼哼,退婚,到時你就連醜八怪也娶不到一個!”
連月來的大晴天,官道上塵土飛揚,偶爾有快馬揚鞭而過,更撲得她滿頭是灰。而且匆忙上路,她連午飯也沒吃,這下日頭西斜,晚飯時候都快到了,肚子咕咕叫個不停,讓她差點為自己忘記雇輛馬車而後悔死。
天色越來越暗了,往日在自家淡淡香氛的閨房裏,喝上一杯茉莉花茶,桌上擺上翡翠丸子、金絲桃片、鹽津梅脯……唉,她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更恐怖的是,這樣走下去,隻怕到天黑也到不了鎮上,那她豈不是要在荒郊野外過夜?
不,不,不,地上有蟲子,沒準還有馬糞什麼的,髒都髒死了……她一個勁地扭過頭去看身後,希望老天能夠睜開眼,給她送輛馬車來——她隻是順便搭到前麵的集市上,就算跟車夫擠在一起,或者坐車轅上也沒關係,而且她會付給他銀子……這樣子應該不會有人會拒絕吧?
可惜老天爺大約是吃晚飯去了,太陽沒了一絲兒蹤影,都沒輛馬車來。哦,不不,她聽見馬蹄聲!哎呀,她驚喜地回身,不錯,不錯,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幕下,一輛馬車慢慢地近了,她沒命地揮手,那車夫“籲”的一聲,車停下來。
“姑娘有什麼事?”
“我、我可以搭一下你的車嗎?”
“搭車?”那車夫眯起眼上下打量她,荒郊野外這麼一個衣飾華貴的漂亮女子……唔,沒準是逃妾吧?“你要去哪兒?”
“到前麵鎮上就行。”眼前有一絲希望,她連忙再把銀子掏了出來,“喏,我會付車錢的。”
十兩紋銀啊!車夫眼前一亮,答應了。
她大喜過望,連忙爬上車,把包袱往身邊一放,裏麵的珠寶與木板相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車夫的耳朵一動,看了她一眼。
呼!走了大半天,終於可以歇一下了!她都快累死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快餓死了!
有了馬車,前方的燈光越來越近了。車輪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發出聲響,食物的香味從兩旁傳來,她深深地吸著鼻子,眼睛不放過任何一處有可能吃得到東西的地方,然而,這地方真是太小了,竟然連家飯莊也沒有,到了鎮子盡頭,在散發著昏暗光芒破舊燈籠下,一塊木牌上寫著歪歪扭扭的五個字:“張老實豆腐”。
啊,終於有吃的了!
“停一下停一下。”她手腳靈便地跳下車,一時之間忘了自己已經出了王府大門,仍像往日交待下人那樣,跟車夫道,“我去吃點東西,你在這裏等著!”
“好好好。”車夫爽快地答應她。
昏暗的小店內,有兩個少年人正趴在一張桌上玩骰子,一個見了她連忙站起來,順便拿腳踢了踢對麵那個,“歡歡,有客有客……”
“瞎說什麼呀?有誰深更半夜跑來喝豆腐腦?”另一個背對著大門的少年拉住他,“輸了就想溜啊?”“這裏有吃的嗎?”
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女走了進來,身上蔥綠灑花的裙子在昏暗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線,成歡登時眼前一亮,哎呀,不僅是客人,還是大客人。
“有有有——”成歡馬上從椅子上跳下來,施展他三寸不爛之舌,外加一個燦爛微笑,“姑娘想吃什麼?我們這裏的豆腐腦可是方圓百裏內最好吃的,又香、又嫩、又滑……另外還有蔥油餅和油條,嗬嗬,本來還有包子來著,不過白天已經賣光了。姑娘若是不滿意,小店還可以炒幾個菜……”
“隨便來什麼,越快越好。”她都快餓暈了!
很快,一碗熱騰騰白瑩瑩香氣撲鼻的豆腐腦端到了她麵前,兩隻金黃酥脆的蔥油餅散發著誘人的蔥香,幾根油條在盤子裏“玉體橫陳”……唔哇,安承真很沒形象地開動,直到實在撐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唔,真的很好吃。”簡直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天見可憐,有生以來她還沒有這麼餓過。
“多謝姑娘誇獎,總共三十文。”
“這麼好吃的東西才三十文啊?”這位大小姐睜大了眼睛表示驚奇,一麵喚,“小紋,給錢。”
小紋?
這話一出口,三個人都愣了愣。
成歡和阿三望著黑沉沉的門外,詫異。
安承真的臉不好意思地紅了紅——她忘了自己是獨自跑出來了,“呃,那個,我的錢在外麵的馬車上,我去拿給你們。”
“哦。”兩個小夥計看著她走出門外。
“啊——”
門外的尖叫聲劃破楊梅鎮入夜的寧靜,兩人連忙衝了出去,“怎麼了怎麼了?”
“馬車呢?”華衣美服的少女在原地急得團團轉,“馬車呢?”
“什麼馬車?”
“我來的時候搭的馬車啊……怎麼不見了?我明明叫他等我的啊!”天哪,她的全部家當都在上麵啊。
“錢在馬車上?”成歡一下子提出重點。
“嗯嗯嗯。”安承真拚命點頭。
“可是現在馬車不見了?”
“嗯嗯嗯。”
他微微眯起眼,“也就是說,你沒錢付賬了?”
“誰說的?”從來沒看過人臉色的小郡主把眼一瞪,從頭上拔下一支釵,一頭烏發登時散落到肩上,淡淡的發香在這個春夜飄散開來,“拿這個抵賬!”
釵頭上那一顆拇指大小的珍珠,夠她吃幾十年豆腐腦了。
兩人的神色馬上換了,臉上堆滿了笑。
聽見聲音以為是一件白吃案的老板張老實從廚房裏走了出來,見了釵子,忽然呆了一呆,“這個……小店找不開啊!”
“怎麼找不開?”成歡連忙打斷極缺經濟頭腦的老板,“留姑娘多吃幾頓嘛!”
“那算算,吃多少頓才算呢?這釵子好歹也要十幾兩銀子吧?”
“嗯,這一頓三十文……”豆腐店的主仆三個就在燈籠底下算起了賬,沒有人注意到站在邊上的安承真緩緩地蹲了下去。
現在她該怎麼辦?才一出門就被人騙走了錢——她真是太笨了,那麼貴重的一個包袱竟然不隨身帶著!
夜裏的風有些冷,她抱了抱雙臂,頭枕上去……心裏酸酸澀澀的,想哭……
“喂,喂……”阿三喚她,“呃,那個,這支釵子我們做十兩算……”
“放屁!”安家小郡主的脾氣這些人不知道,心情越是不好,脾氣越是糟糕,她站起來,“我的釵子花了一百銀在京城瑞寶齋買的,誰說隻值十兩銀子?!”
“不是吧?一支釵子要一百兩?小姐你不要嚇我。”成歡把被吼得愣愣的阿三拉到身後,臉上攤上一副懶洋洋的笑,“難道你被人騙了錢就要從我們頭上找回來……”
“啪!”
好一聲脆響,安承真一記耳光不偏不倚地打在成歡的左臉上,“誰騙錢……誰騙錢?!”第一次離開家門就遭遇這麼多不幸的小郡主渾身顫抖,聲音裏滿是哽咽,雖然拚命強忍,可眼淚還是奪眶而出,像不可阻擋的洪水一般,衝垮了心頭用驕傲堆積的堤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成歡愣住了。
挨打的人是他好不好?憑什麼她這個打人的人反而哭得這麼傷心?
他摸摸火辣辣作痛的左臉,自認倒黴地歎了口氣,“好吧好吧,你那三十文我們不收了好不好?”
此話一出,老板第一個反對:“什麼——”
“算在我頭上!”成歡無奈地說。
“你掏錢?”阿三見了鬼似的瞪著他,然後抬頭望天,“今天月亮是從西邊出來的嗎?”成歡的摳門可是全楊梅鎮有名的。
成歡白了他一眼,打起精神來勸這位坐在地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姑娘,“呃……要哭的話,我們換個地方好不好?你這樣坐在我們店門口哭,明天大家會說閑話的……”
“嗯嗯!”另外二人大點其頭。
“你、你以為我喜歡在、在這裏哭啊……”安承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不容他誤會自己是故意賴在這裏,可是這句話一說出來,更加傷心,這黑燈瞎火,讓她上哪裏去呢?
“那個,到我家去吧……呃,這支釵子可以慢慢算做房租……”
唔,成歡很為自己的賺錢頭腦陶醉。
“雖然這屋子有點破,到了下雨天還有點漏,不過這些天天氣都很好,晚上應該不會被雨淋醒……”成歡一手執著油燈,帶領他的金主參觀房子,“這是我爹媽的房間,你先睡吧。”
“那你爹娘睡哪兒?”承真打量這幢明顯年久失修的房子,以及在昏黃油燈下的蜘蛛網,聲音都忍不住有些發抖。
“他們啊……早就睡到地底下去了!”成歡再自然不過地說,指著另一間房給她看,“那就是我的房間了,有什麼事可以叫我……”
“什麼?!”承真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這、這……”讓她睡死人房間?!
“可隻有兩間房了,難不成你要睡我的屋子啊?”
“那我寧可睡你屋裏!”她轉身就走,可惜整個屋子裏隻有一盞油燈,她一離開方才所在的屋子,馬上闖入一片黑暗裏,“啊……”她尖叫著跑了回來。
“喂,你別動不動就這樣叫好不好?”成歡皺著眉揉揉耳朵,“跟我來。”
有人住的房間,明顯多些生氣。雖然這個屋子裏東西散亂,衣服扔得到處都是……
成歡將燈放在桌上,手腳利落地把顯眼處的幾件衣服收起來,“呃,男人的房間嘛,總是有點亂的……你,真要睡這裏啊?”
她穿著這樣華麗的衣服,烏黑的頭發披下來,映得臉特別的白。真奇怪,衣服這樣華麗,她整個人卻越發顯得又小又白,像一枝才開了兩三個花瓣的白荷花……說不出來什麼感覺。她一站進來,整個屋子好像就跟平時不一樣了,那個、那個什麼……哦,對,蓬蓽生輝……劉老夫子說過這樣的話。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還帶著濃濃的鼻音。雖然對這裏也有萬般不滿,可這個小地方,竟然連一間客棧都沒有,總不能睡到荒郊野外去吧。
“那好吧。你早點睡。”
“喂……”她叫住轉身往外走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那個,我不該打你……”不管怎麼說,他還請她吃了一頓飯呢,而且,這地方雖然破舊,如果不是因為他,自己還沒得住。
“你也知道不該啊!”成歡摸了摸自己無辜的臉,“這樣吧,那根釵子就當是給我賠不是了,房租另算。”
“啊?”承真還沒見過這樣登鼻子上臉的人,呆住了。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替她帶上了房門,走了。這是十七年來,她第一次離開家門獨自度過的第一夜。一盞孤燈如豆,四壁蕭然。沒有香爐裏點著的百合香,沒有杭綢的軟被,甚至沒有丫頭睡在她房裏……而且隔壁的房間還曾經死過人……
哦不,她不能這樣想下去!
她連衣服也不敢脫就跳上了床,緊緊縮在被子裏。
陌生的氣息……唉,哪裏比得上家裏的被褥,熏過香,如一團軟軟的棉花雲……她閉上眼,努力幻想自己仍睡在原來的安樂窩裏,卻始終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小小燈盞裏的燈油慢慢耗盡,承真睜著恐懼的眼睛看著火芒一點點微弱下去,似乎有什麼東西發出“呼”的一聲,燈,滅了。
黑暗滅頂而來。
“啊——”
可怕的尖叫聲自夢中穿腦而入,香夢正酣的成歡猛地坐了起來——殺人啦?放火啦?片刻之後他才清醒過來,爬起床揉著朦朧的睡眼敲開隔壁的門,“怎麼了?”
重重黑暗中,一個溫軟的身子忽然撲進了他懷裏。一股陌生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孔,他恍然聽見腦子裏發出“轟”的一聲響……
“快去點燈……”承真一麵抱著這根救命稻草不放,一麵叫,“快點燈啊!”
“可、可是,你得先鬆開我吧?”成歡吞了口口水,從來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會這樣輕柔。
承真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過她寧死也不會放開能夠牢牢抓在手裏的一點點安全感,老天爺,她最怕黑了——
“你先放手,我唱歌給你聽,聽到我的聲音不就可以了?”像是知道了她的害怕,他難得溫柔地說,不過很快他便恢複了以往的嬉皮笑臉,“我唱歌可是很不錯的哩……”
承真遲疑了一下,鬆手。
“天上的星兒千萬顆,
地上的妞兒比星多,
啊——
傻孩子,想一想,
為什麼失眠隻為她一個?
地上的花兒千萬朵,
哪曾見,素淨清芬像白荷?
啊——
世上的妞兒比星多,
可我誰也不愛除了她一個……”
悅耳的歌聲中,一星光芒慢慢亮起,然而旋即又熄滅。“咦,沒油了?你等著,我去外間拿油來。”
他說著便走,承真飛快地拉住他的手臂,“我和你一塊去。”
他便由她拖著手臂,在黑暗裏前行,一麵交代,“小心門檻嗬……”
他隻穿了薄薄一件單衣,暖暖的體溫透過那層衣服傳到她的手心,像暖爐一般,漸漸溫暖了她的手。黑暗中,她聽得見他的呼吸……
“喂,你剛剛唱的,是什麼歌?”她問。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特別清透。
“哦……這首歌啊,楊梅鎮上放牛的小孩兒都會唱,可誰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你唱得挺好聽的。”她實話實說。
就這麼隨便一句話,卻讓他的手莫名地抖了一下,剛剛拎到手裏的油壺差點跌落到地上,臉上一陣發熱,還好黑咕隆咚的誰也瞧不見誰。
“那還用說?我可是楊梅鎮有名的金嗓子。”他努力用平常一點的口氣來說完這句話,說完卻發現聲音不知何時也有點顫抖。
手上拖著一個女孩子的感覺……腳步像踩在雲端,一下輕一下重,在門檻的時候差點被絆了一跤,好歹總算把燈點著了,她鬆手他的手臂,坐到床上去。
“我叫安承真。你叫什麼名字?”兩個人總不能一直“喂”過來“喂”過去吧。
“成歡。”他展齒一笑,淡淡燈光中,臉上似乎有層蒙蒙的光彩,一雙眼睛更是又黑又亮,“你可以叫我歡歡、阿歡或者歡哥。”
第二天的天氣仍然很好,陽光燦爛。楊梅鎮在陽光下蘇醒,人們開始準備早飯,炊煙和食物的香氣一同在楊梅鎮上空飄浮。安承真捧著一碗滾燙的豆漿,看著門口排了長長的買早點的隊伍,成歡和阿三兩個人忙得不可開交。
好容易過了晌午,生意也歇下來。
“豆漿好不好喝?”
“嗯。”她答得有氣無力。
“你看天氣多好,拜托精神好一點!”成歡拿著筷子把空碗敲得叮當響,一麵夾了一隻小籠包送到嘴裏。
“成歡,你知不知道揚州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