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之時,元帝急召十二朝臣入龍延殿,宗正卿及三公皆一同前往。
殿內,宮女才將漱盆中的咳血匆忙退下。
元帝唇如蠟紙,身形無力,禦醫以銀針刺脈,這才在張公公的攙扶下坐起身來。
他先是掃了一眼跪在下側的群臣,這才轉頭看立在旁邊的韓碩齊。
韓碩齊單膝跪地叩稟:“皇上囑托之事,臣已辦妥。”
“做得好。”元帝本想再說什麼,不想一陣劇烈咳嗽,掩帕捂住,打開來,又是一片血色。
他擺擺手,攔住要上前的張公公,麵向朝臣,“眾卿家都是朕心腹之人,朕自知來人無多,召眾卿家來,是為立儲之事。”他深吸一口氣,“朕深思熟慮之後,決定立三皇子葉肖睿為太子,今命你等為十二顧命大臣,輔佐太子入朝,教聖明之事,為聖明之君,保我升明王朝國運昌隆。”
朝臣叩首,齊齊說道:“皇上聖明。”
元帝頷首,張公公取了托盤,呈上早已備好的金冊聖旨與玉璽。
元帝招手,“顧大人,你來擬旨,在場眾人,皆為認證。”
“臣遵旨。”被點名的顧大人上前盤膝坐在案幾之前,碾磨提筆,邊寫邊念,以便元帝聽清,“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奉聖主先皇遺詔登基三十四載有餘,凡治國重務,用人行政大端,朕未至倦勤,不敢自逸。上乘祖宗庇佑、下得臣民遵從,顧順天益民社稷安定、國運昌隆。朕雖正值盛年,怎奈病體未堪國事之重務。古語有雲為帝者必先無情,知人善用能任。朝中德才兼備皇子甚多,朕決意挑選有德者立為東宮太子。以輔佐朝政,為民效力為朕分憂。寧王葉肖睿聰敏好學——”
他的手被人輕輕按住。
他一時止聲,抬眼看去,望著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側的韓碩齊,不明他的用意,“韓大人?”
“錯了。”韓碩齊低言,微微一笑。
顧大人回頭去望病榻上的元帝。
“韓碩齊!”元帝對他當場打斷擬詔的大不敬行為震怒,“什麼錯了?”
韓碩齊挑眉,徐徐轉過身來,麵向元帝,“皇上看不出來嗎?我說顧大人寫錯,該寫的,是靜遠公主葉逢瑞,而非寧王葉肖睿。”
此言一出,舉座震驚,元帝正要怒喝——
從外殿湧入數百整裝的武兵,刀槍林立,團團將他們圍住。
朝臣中有一人起身指責:“韓碩齊,你這是逼宮!”
韓碩齊眼也不眨,揮手。
刀戟瞬間穿過胸膛,喝斥之人當場斃命。
眾人驚懼。
“你!”元帝吐出一字,直直向後倒下,瞪大眼,隻見胸膛起伏,已是說不出話來。
韓碩齊再看那已微微發抖的顧大人,拍拍他的肩膀,“顧大人,你知該怎麼寫了?”
他示意讓人重新換了一張金冊聖旨鋪開。
顧大人汗如雨下,連連點頭,照原話寫了一遍,接著寫道:“……靜遠公主葉逢瑞聰敏好學、德才兼備,睿敏穩練、胸有韜略,人品貴重,深肖朕躬。著冊立靜遠公主葉逢瑞為太子,欽賜。”
他忙不迭地將擬好的聖旨呈給韓碩齊。
韓碩齊從他手中拿過抽過,細細看了一遍,這才滿意,拿起玉璽,在金冊上蓋封。
側殿這才緩緩有一人在武兵護衛下走入,想來已在那裏等了許久。
韓碩齊將那擬好的聖旨交給來人。
“父皇。”來人沙啞著嗓音,走到元帝身前,將聖旨展開讓他看個清楚,以隻有二人可以聽見的聲音低喃,“你要兒臣死,兒臣偏要過得更好,事已至此,你也該瞑目了。”
元帝的瞳孔中映出頸項間裹著白布的葉逢瑞。
他張開五指,死命扣住她的肩膀。
她一動不動,滿目陰冷。
半晌後,葉逢瑞才一指一指地掰開元帝已僵硬的手指,轉向眾人,滿臉哀戚,“父皇,駕崩了。”
她高舉聖旨,一人獨站,群臣麵跪。
六宮喪鍾,長鳴不絕於是耳。
清澗閣中,葉逢瑞手掩書卷,聆聽那喪鍾之響,低低一歎,揚手,放飛手中藍雀。
泉興宮內,輕聲吟誦佛經的葉問蒼略微停頓,撚著手中佛珠,回首望龍延殿方向,神情肅穆而又哀傷。
第二日,負責天雲宮內日常拾掇事務的老太監驚奇地發現,那花開並蒂的恨天高,一朵凋零,花瓣殘落在地;另一朵獨占枝頭,絢放得更加豔麗。
《升明史記·鳳帝本紀》記載:新主女帝年十六登基,改年號泰來,內肅朝堂宗室幫派之風,外結四方多國邦交,天朝威名遠播,臣服之夷甚眾。帝得厚望以載之,書學男女同堂比比,女子習文韜武略泛泛。皇夫一人,從一伴之,六宮皆虛。
泰來四年,靈儲宮——
刻有卷雲紋的紫冠下,紫金額墜緊貼飽滿的天庭,與雪白的肌膚交相輝映。
卷雲紋,日月星,一主至高無上。
葉逢瑞,當今的鳳帝,升明王朝開國來的第一位女主。
此刻,她一邊專注批閱奏折,一邊撥冗分神問下方等候的人:“林愛卿,都辦妥了?”
林允亮不敢怠慢,“陛下,龍延殿舊物已更換完畢,近侍宮婢也遵從遺願,或遣送出宮,或分給其他宮房,唯有張公公,他——”
鳳帝抬起頭來,一雙美豔明眸,帶著懾人的犀利之感,“他怎樣?”
林允亮如實稟告:“張公公道他入宮多年,宮外已無親人,且在龍延殿當差幾十載,難舍情懷,加上年事已高,怕是其他宮房也不待容見,還請陛下開恩,能準他值守龍延殿。”
鳳帝嗯了一聲,有點漫不經心地開口:“那就準了他吧。”
林允亮應聲遵旨。
鳳帝放下手中細看的奏折,起身繞過禦案,皇袍之上,黑底金線,鳳鳴九天。
林允亮不由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見她的模樣,那時,她拉他一把,讓瀕臨絕境的他徹底翻身,不但入朝為官,也得娶嬌妻美眷。
她真真是他命中大貴人,就算肝腦塗地,也無以為報她的恩情。
“算算時日,你夫人也快生了吧?”鳳帝踱步到他身前,問他。
說道這個,林允亮忍不住笑起來,“啊,是,到時還請陛下賜名。”
鳳帝凝視他的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若無那真情實感之人,就算演技再好,也無法做到。
夫妻恩愛,父慈子孝,人間美滿之事,不過如此。
思及此,她不吝嗇地回敬他一個微笑,“好啊。”
她確實太美,以至笑容耀眼,如春風暖日中的一道燦爛陽光,足以傾灑世間萬物,生生不息。
林允亮趕緊垂首,不經意瞅到皇袍夾帶下的一塊白色孝巾。
於是,他想起前文淵閣大學士康文方因病去世,皇夫康運通已與數日前奔喪,而陛下因身份特殊,所以未前往吊唁。
外間風傳,康文方至死都不願見鳳帝一麵。
為什麼呢?他疑惑,陛下原本是這麼好的人。
“林愛卿?”見他走神,鳳帝輕喚。
林允亮回過神來,尷尬於自己的失態,一時抓了個話題搪塞:“陛下對康大人也算義盡,雖未過府,孝巾隨身,已算難得。”
鳳帝垂眼去看那孝巾,“朕雖為一國之君,說到底,也是人家的兒媳,百日未過,也表守孝之意。”
見她久久不再說話,林允亮察言觀色,默默退下。
退出宮門,他這才轉身,恰好看到有人步上台階。
“韓大人。”他躬身施禮,姿態恰到好處,表現得不慍不火。
韓碩齊衝他略微頷首,並不見得多加熱絡,從他麵前徑直走了過去。
他悄悄回頭去看韓碩齊器宇軒昂的背影,回想四年前鳳帝奉旨登基之日,昭告天下擢升韓碩齊為護國神武大將軍,賜尚方寶劍與通令禦牌,皇宮內外可自由行走,天下之事皆可過問。
滿朝文武皆驚,十二顧命大臣無端身死一名,剩下十一位,無人提出異議。
那時候,大家都揣測鳳帝賜韓碩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是籠絡之舉,乃因韓碩齊不但是韓家軍家主,且六方兵權在手,他若有心謀反,簡直易如反掌。
唯有他不認同,但這不認同的因由,他也隻能藏在心底。
韓碩齊不會擁兵自重,四年前的那一夜,當韓碩齊身護當時還身為靜遠公主的鳳帝之時,他已看出。
而這個秘密,會隨他一道進入墳墓。
他搖搖頭,抬眼看那朗朗青天,微微一笑。
聖主英明,既然天下康泰安然,就無須再打破這初始的繁華。
鳳帝站在禦案旁,細細翻閱先前未看完的奏折。
腳步聲由遠及近,她不用轉身,已知是誰。
揮退隨侍女官,她合攏奏折,人未語,聲先笑,“你來了?”
身後有溫暖的軀體靠攏,隨即,她便被擁入寬闊的懷抱。
她閉眼,享受在朝堂之外難得的溫情,半晌之後,才轉過身子,望定眼前之人,低聲道:“你要再不來,我真當你在避我了。”
她說“我”而不是“朕”,語調少了平日的穩重,帶了些許責怪和嬌嗔。
韓碩齊端端看著她,“為何不允我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