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五月,信親王以“清君側”為名揮軍南下,不出一月,已攻下長州、定州等地,直逼顏州,顏州刺史陳嚴率軍以少敵多,苦戰了十餘日。攝政王派駐守平州的華凜率部支援,另遣定遠大將軍孫思浩領天紀軍前往關防渭河。華凜率部趕至顏州方才迂回合圍。不料華凜突然臨陣倒戈,與信王大軍反過來倒圍了王師,陳嚴諸部猝不防及,立時便被殲擊殆盡。華凜大軍直逼渭河,天紀軍的中軍且戰且退,在渭河邊遭了埋伏,叛軍直逼京師。
情形變得很壞,華凜大軍不日便可渡過渭河,而信王親率的四萬輕騎已經繞道青川,直撲京城而來。開朝三百餘年來,京城不曾受過這樣的威脅。
攝政王還非常沉得住氣,連發數道急詔,調遣常州與荊州的駐軍北上,但此二地駐軍不過萬餘人,且計算時日已然是萬萬來不及了。
八月初十,逢帝生辰,我下旨於太液池長春宮中設宴。因為軍情緊急,所以這次的宴會不過隻有親眷參加。
大殿之上設宴的所有桌幾都是烏木包金,上呈金鑲玉酒杯,包銀象牙筷,舞台上的戲班子正敲鑼打鼓,好不熱鬧。戲班子是左相宇文方專程買來送與我的,一律是綢緞戲衣,真金足銀的道具。
太後端坐在牡丹富貴寶座上,同下首麒麟坐後的郡王一樣心不在焉,眼風掃過,精巧細膩的勾簷畫梁,青紗九層隨風飛舞時,堂下四下隱蔽處駐蹕的帶刀侍衛的玄色金邊袍,若隱若現。
三十萬兩的戲班,左相好大的手筆。
於是想起那日在密室暗中叮囑清兒的話,“你可害怕?”“兒臣不怕,朝廷內有權臣,外有外戚,皇權旁落,滿目堪憂,兒臣願意為了皇兄冒險一試。”清兒自幼聰敏,少有謀略,更兼膽識過人,實在是難得的人才。
眾人一陣陣驚歎中,見清起身,抿得薄撥的唇在望向郡王時,露出一點笑意:“攝政王叔,皇兄身子弱,請容清兒代替皇兄敬您一杯,感謝您為國勞心勞力,與君分憂。”
見清穿著銀紅色八團福字錦袍,腰束玉帶,身材挺拔如同臨風一枝修竹。
酒是內府自釀的,埋放了近百年,芳香四溢。見清親自執了酒壺,斟滿了兩杯,一杯送到郡王麵前,一杯自己以袖掩麵,仰首飲盡。
郡王見他神采飛揚,難得的少年郎,微微俯身,道:“多謝王爺敬酒。”
按例要飲盡杯中酒,郡王眼光略轉,已有親信隨從上來用銀針試探了,方一飲而盡。
大殿內外,紅燭早就一盞接著一盞地點燃,濃光淡影稠密地交織著,將郡王籠罩在一片紅色光暈中。
太後的眼神飄了飄,子彥的四萬輕騎應該已經到了百裏之外的冀州府回合了建武大將軍辛梓的神禦軍,近得幾乎已經可以隱約聽見鐵蹄錚錚。這樣一想,頓時覺得悶得透不過氣來,一層層的汗水打透了身上的鳳袍。
那一日是己未日,後世便稱為“己未之變”。
變故初起的時候是半夜,酒宴已經快要散了,忽然隱約聽見風中遠遠挾著幾聲呼喝。我靜靜聽著,那風聲中,不僅有短促的叫喊聲,偶爾還有叮鐺作響,明明是兵器相交的聲音,宮女內侍嚇得發抖,郡王匆忙走了出去。
可是亂軍進了城?太後問道。
郡王已經換了輕甲,我從來不曾見他著甲胄,黃金軟甲底下襯出錦袍的朱紅,團花龍紋,玉螭帶勾,顯得越發長身玉立,因為高,太後又覺得離著太遠,隻覺得陌生得仿佛不認得。
辛梓定是想要孤王的命,”郡王的聲音平靜,仿佛在講敘不相幹的事:“神禦軍兵馬都在他手裏,他竟然按兵不動,眼下亂軍過冀州入城,隻怕京畿衛和羽林軍撐不到兩個時辰。”他笑了一笑:“我和子彥同父的手足,這麼些年來,一直友愛,沒想到還是走到這一步。”
郡王從掌弓的親隨手裏接過禦弓,回頭望見了太後和皇上、清兒在一起,徑直走到她麵前,說:我叫人,護送你先去上苑。”
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裏。”我緩緩搖頭,靳餘帶著侍衛們一湧而上,堵在了我麵前。而緊緊相隨郡王的十餘人,亦執了劍,護在他麵前。旁邊的宮眷驚慌失措地躲到廊柱後麵。
郡王恍若未見,隔著那樣多的人,嘴角微微上揚,竟似笑了:“太後,你這是做什麼,想要殺我麼?
外麵成千上萬的人在拚命,在廝殺,在呐喊,在纏鬥,在死去,而大殿中燭火輕搖,竟似將那沸騰如海的血戰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之外。
他和我兩人都有片刻的沉默,到是見佑冷冷的麵對郡王:“要知道,朕和母後還有三弟等這日已經等了很久了。”
原來皇帝早已長大了。”郡王不無譏誚:“很早以前,你就惦著想要一劍殺了我。”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清兒不懼地迎視著郡王,聲音還是清朗鎮定:“你弑殺了父皇,又把剛好撞見的沈貴妃滅了口,你當我們不知道嗎?”
亂臣賊子?”郡王輕笑:“他是父皇的兒子,我也是,為什麼他做得皇帝,我就是亂臣賊子?我偏要將這天下爭到手裏來,我就要讓死去的父皇也看著——我哪點不如他!”
太後慢慢直起了身子,聲音清冷如雪:“王爺,你並非不如先皇,隻可惜生不逢時,時不與我,這九五至尊不是你能坐的。”
郡王一愕,旋即大笑:“本王一直以誠相待你母子,結果換來的卻是亂臣賊子的罵名,可笑,可笑!”
太後轉過身來直視他,紫晶碎瑛的步搖,在鬢畔漱漱作響,眸光流轉,竟似有說不出的嫵媚:“王爺難道不覺得,信親王的一切都太順當了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皇帝根本還有一著絕殺,太後一字一句慢慢道出:“信王一向忠誠,他壓根就沒想謀反,華凜是先帝親信,怎麼會臨陣倒戈,雲中郡王見我母子被困,怎麼會袖手旁觀?信王隻是率著大隊人馬,將這京師慢慢圍成鐵桶,不管是你的京畿衛,還是能調遣的羽林軍,最後都是甕中之鱉。皇帝忍常人所不能忍,甘冒奇險,等的就是這一天把你手中的軍隊斬草除根。”
郡王突覺胸中絞痛,他一手捂住胸口,踉蹌了幾步,才在親信扶持下站住腳,他的臉色驟然雪白如紙,一麵怒視著見清:“酒中……有毒!”他唇角有淡淡一縷血絲,分明是中了巨毒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