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掌江山 (葉迷)
緣起
公元1771年,乾隆大帝賀六十壽辰,舉國歡慶。
時,國運昌盛,萬國來朝,民間富庶,滿漢芥蒂漸消。然而乾隆年事日高,但始終不見冊立太子,朝堂上下不免蜚短流長,謠言四起。
當其時也,乾隆感懷故皇後(孝賢純皇後,富察氏)所生二嫡子早夭,所以一直沒有把冊立太子的文書放在正大光明匾之後,及至中年又因為身體健朗野心不息因而更加不願意談及此事。然而歲月倉促,畢竟年事日高,力不從心,因此在六十大壽期前脫口而出“禪位”兩字。
而在他的諸皇子中,有的已經死去,有的表麵上對當皇帝根本不感興趣,還有的生怕招來殺身之禍,敬而遠之。
等到宮裏確實傳出了聖上金口玉言的“禪位”,頓時風起雲湧,廟堂江湖如同春之驚蟄,野心和欲望一起飛升起來……
如果不報父仇,會怎樣?
當紀柔荑跪在父親的靈堂麵前時,心中所想的盡是這個問題。
正月剛過,梅樹枝頭的冬雪仍厚,東風自房門棉簾的縫隙中陰陰地吹進來,沁入骨髓的寒冷。跪得久了,膝關節都已麻木,竟感覺不到酸楚,隻有眼睛,被東風一吹,再被供案上的香火一熏,生生地疼。
但仍舊是沒有眼淚。
自從父親入獄,到屍體被送回來、下葬,這過程中一滴淚都沒有。人們起先說她夠堅強,後來見她態度淡漠得不像話,又偷偷議論她是不是天性涼薄。
總之在眾人眼中,父親出了這樣的事,做女兒的該暈倒,該哭得死去活來,該精神崩潰意誌消沉茶飯不思才符合常理。可她沒有。她依舊每天晨起彈她的古箏,然後到書房練字,午飯後去燕子湖散步,再返家小憩個把時辰,到了黃昏時分,例行公事地到靈堂內燒三炷香,就算完成了祭拜的義務。從頭到尾,不見一絲憂傷。
隻有淡漠,凝結住的一種沉靜,麵無表情是她永遠的表情。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一次她跪了很久,爐內的香換了三次,第三次起來插香時,一個老媽子急匆匆地從外頭跑了進來,“小姐小姐不好啦,那周家娘子非要見你,我說了你在祭拜老爺,誰也不得打攪,可怎麼也攔不住……”話未說完,一個年輕的婦人已經搶著進來,用力擺脫老媽子的攔阻,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紀小姐,我求求你,你行行好,不要讓我們家阿顯去送死啊!”
她背對著那婦人,慢慢地把香插到爐中,煙霧縈繞,她的臉模糊不清。
婦人繼續哭道:“紀小姐,我們家阿顯隻是個窮書生,什麼都不會,什麼忙都幫不上的!他上有八十歲的老母要侍奉,還得照顧我和剛剛七個月大的孩子,他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可就都沒法活了……紀小姐我求求你,你去勸勸阿顯吧,那個不要命的攛掇了一幫同窗跑陸府鬧事去了,說不為紀先生討還公道就不回來……”
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兩旁的蠟燭“嘶”的熄滅,反而那三炷香被吹得更紅,陰暗中望過去,像心在灼燒。
“紀小姐,我知道不該阻止阿顯,畢竟紀先生是他的恩師,恩師含冤屈死,做弟子的為他報仇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對方是陸府啊,有錢有勢的人家,我們小老百姓怎麼招惹得起?阿顯這樣去鬧,肯定會出事……我們全家人可怎麼辦好……”婦人越哭越大聲,幾乎可稱得上肝腸欲斷。而她隻是靜靜地站著,全無反應。
一旁的老媽子邊拭淚邊走近她,低聲說:“小姐,不管如何,先請周家娘子起來吧。”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將蠟燭重新點燃,燭光映亮了她的容顏,皮膚素白,黑眸深深,這麼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卻是絕世的美麗。
“小姐……”老媽子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說情的意味。
“起來吧。”輕輕三個字逸出薄薄的唇角,那婦人聽了卻如獲大赦,當即抬頭驚喜道:“紀小姐,你肯親自出麵去勸阿顯回來嗎?”
“奶媽,去備轎子,我這就去陸府。”
老媽子看看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婦人,轉身照辦去了。婦人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道:“紀小姐,謝謝你!謝謝你!”一定神看見了她冷若冰霜的臉,心中一驚,雙手不禁鬆了開去。
紀柔荑回眸望向父親的牌位,繼續想著她剛才在思考的問題——
如果不報父仇,會怎樣?
仇恨,仇恨,這世間哪來那麼多的因果報應?那就不報罷……
唇角輕勾,笑了一笑,笑,微笑,冷笑,和嘲笑。
轎子出了春秋書院,沿著人群熙攘的街道急行,跟著轎邊的周家娘子仍嫌不夠快,一路催促。
紀柔荑坐在轎中,透過紗簾的起伏可見街上的場景,每個人都穿著新衣,依舊殘留著過年時的熱鬧氣息。
瞧,時間其實過得並不快,而周圍的一切也沒有什麼不同,每個人都在繼續著自己的生活,春秋書院的命運,和它主人的遭遇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改變。就像一朵花,為風雨催折,謝了,碎去,而世界依舊運轉。
那麼她呢,她是不是也可以不改變?紀柔荑攤開自己的手,手心上掌紋細膩,縱橫條條,大家都說那上麵隱含著人一生的命運,她雖然看不出來,但卻很清楚,有些東西絕對已經變化,再也恢複不到從前的模樣。
轎子忽然拐彎,顛得她坐不穩,左臂重重地撞上轎壁,疼得全身都像快要散架,接著就聽周家娘子高亢的聲音在轎外尖銳地響起:“阿顯!阿顯你看,紀小姐來了——”
一隻手迫不及待地來掀轎簾,催她出場,陽光刹那間照進來,她下意識地伸手遮了一下。昏眩的感覺迅速蔓延開,那陽光竟是如此灼燙,使得冰涼的肌膚頓時起了一陣悸顫,像被蒸發。
“紀小姐,阿顯他們都在這……”殷殷的呼喚難掩強求的急躁,她想,如果她再不動,周家娘子很可能會拖著她出去。這般咄咄,好似欠了她一樣。繼而又忍不住苦笑,也許真的是虧欠了她的……
紀柔荑吸口氣,起身走了出去。滿目所見,鮮豔的朱漆大門,和朱門前坐了一地的白衫書生。那一眼所見,心中竟是難以明喻的酸楚,以及感動。
書生們紛紛站起,圍了上來,“師妹你也來了……師妹你放心我們一定要為老師討個公道……隻要我們堅持到底,一定會勝利的……”一張張臉龐,義憤填膺,慷慨激昂。
她慢慢地把目光移向朱門,門上匾額高懸,金漆大字“陸府”在陽光的照耀下更顯威武華貴。再回看書生,褐衣麻衫,清瘦荏弱,相差何其多。
心在歎息,而臉上的表情卻更冷,紀柔荑走了幾步,轉身淡淡地道:“諸位請回吧。”
領頭的書生一愕,“回?師妹,你這是什麼意思?”
紀柔荑望著他,輕揚柳眉,“周師哥你聽不懂嗎?就是回你的家去,侍奉你的父母,照顧你的妻兒,讀你的聖賢書,準備今秋的鄉試,不要在此地浪費時間。”
周家娘子連忙應聲道:“對對對,阿顯我們快回去吧,爹娘還等著咱們回去呢……”
領頭書生周顯一把推開妻子,急走到她麵前,驚道:“師妹,我們現在是在為恩師伸冤報仇,你你你……你讓我們回去?”
“伸冤報仇?”紀柔荑冷冷而笑,“就憑你們嗎?論武力,你們手無縛雞之力;論財力,個個是寒衣書生;論勢力,糾集起來在此靜坐,和一群叫花子有什麼區別?”
“師妹!”眾書生紛紛失色,萬萬想不到恩師的獨生愛女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