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笑(秦巔)
揚子江畔,殘陽如血,煙花飄落。
兩人兩馬,一前一後,風動影斜。
前麵的,是一白衫女子,素顏清麗,眉間寒氣欺霜;後麵跟著一青衫男子,姿容俊雅,寬袖流風。
男子嘴角有著淡淡的笑紋,看得出他常笑。可現在,薄唇緊抿,劍眉微蹙。
“你真要赴約?”男子開口問,聲音低潤。
女子回頭,看他一眼,“為何不?”
男子垂目,“可能是無聊之人的無聊把戲罷了。”
“無聊也好,居心叵測也好。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報仇的機會。”
男子手指輕輕抽動,輕聲道:“這麼多年了……”
女子冷冷打斷他:“不管過多少年,我都從未改變。”她頓了頓,美目流光,淒清刹見,“你難道不想為你的師兄報仇嗎?”
男子苦笑不語。
女子不再理會他,翻身上馬。
男子歎息一聲,也上馬隨她。
揚子江畔,江水滔滔上岸,沾濕馬蹄。
揚州,陽春樓。
點一壺酒,剛潤濕咽喉,就聽見旁邊有人驚道——
“那是白染和邢冰!”
“濁魂劍和玄冰仙子!”
“入影成雙,好一對璧人!”
白染聽後,扯起一絲諷笑。
他有一劍,名喚濁魂,世人便以劍名稱他;師姐為人清冷,名字裏又帶了一個冰字,好事者給她個玄冰仙子的名號。
他們師姐弟二人,一起行走江湖,總惹來誤會。
“唉。”有人歎息,“你們別瞎說,當年他們的大師兄謝濯清在世的時候,與玄冰仙子本是未婚夫妻。誰知,英雄薄命,謝濯清死於非命,臨終前將玄冰仙子托付給濁魂劍。可玄冰仙子對謝濯清一片癡心,而白染也絕不逾矩,隻是長伴玄冰仙子身旁,實踐諾言。兩人之間,清清白白,哪有什麼‘一對璧人’之稱?”
旁邊之人皆大悟,紛紛稱讚邢冰癡心一片,白染有情有義。
白染再飲一口酒,酒香滿溢。
“可是,那謝濯清究竟是怎麼死的?”有好事者問。
有人答:“傳言被仇人所殺,可是不知是誰。聽說白染和邢冰二人一直都在追查,可是五年下來,毫無收獲……”
“刷”的一聲,剛才說話的人的桌前釘上一葉飛刀,那人張嘴卻不能再言,冷汗淋漓。
邢冰仍是麵寒賽雪,手腕轉動,飛刀收入掌中。
白染衝那人抱歉地笑笑,伸出一根手指輕壓薄唇,示意旁人不要再講。
邢冰也飲一杯,然後對白染道:“我先去休息,明日辰時動身。”
白染看著她,有絲憂愁,點點頭。
邢冰站起,白衣飄然,真宛如仙子下凡,潔淨無塵,看得在場的人個個心折不已。
待她離去,白染獨自飲著酒,看見樓梯處一個賣唱的小姑娘懷抱著琵琶,怯怯張望。
他衝她招招手。
小姑娘看見一個俊秀的公子招呼自己,紅了臉,靦腆地過去,細聲細氣道:“公子想聽什麼?”
白染微笑,溫和道:“就唱首你拿手的。”
小姑娘沉吟片刻,撥動琵琶,開口唱起來。聲音圓潤,婉轉悠揚,猶如珠落玉盤。
白染聽著聽著,聽得癡了、醉了。
隻聽姑娘唱道——
殘陽如血,鋪江照。
鋪江照,紛亂今宵。
紛亂今宵,江湖老。
江湖老,英雄折腰。
英雄折腰,英雄折腰……
英雄折腰,隻換美人一笑。
午夜,月色微弱,人聲靜謐,一個白影從陽春樓二樓一躍而下,落在大街上,輕巧無聲。
白影剛移動幾步,就聞本是沉靜的大街上,響起低潤的男聲。
“師姐,你這是上哪?”
邢冰驀然回首,看見白染嘴角掛著苦澀的笑。
“你——”她有些惱怒,冷冷瞪視著他。
白染目光飄向天際的懸月,緩緩道:“那天,你收到紙條,上麵寫著‘若想知道謝濯清死因,三月十三午時,落日穀見。’從頭到尾都是你轉述的,我並未親眼看見。”
他又將視線收回來,沉沉落在邢冰的麵容上,“你騙了我,不是午時對不對?你想拋下我獨自赴約。”
邢冰透過朦朧的月光看他,看他目光如水,看他笑容輕柔,才道:“對。”
白染沉默。
半晌之後,他問:“師姐,你可還記得師兄臨死前說的話嗎?他說,不要報仇……”
“夠了!”邢冰突然低喝。
白染目光暗淡下來。
邢冰轉過身子,語調冰冷:“想來就跟著吧。”
說完,施展輕功,絕塵而去。
白染怔怔看著黑夜裏的那抹白,終歎息一聲,跟上。
落日穀,紅日早落,正是夜最濃之時。
邢冰、白染立於穀口,仰頭觀望。
“師姐,你先在此等候,待我進穀察看再作打算。”白染低聲對邢冰道。
邢冰看了他一眼,道:“要察看也是我。”也不待白染回應,便傾身入穀。
白染自然不能放任她一人,緊隨其後。
穀中,野物發出嚎聲,此起彼伏,嗚嗚耶耶。二人均不敢大聲喘氣,屏住呼吸,小心前進。
突然,從天而降的大石,滾滾而下,轟隆如雷聲,一時間激起塵沙滿天。
在落石砸地和野獸驚吼的聲響中,白染大喝:“師姐!”
邢冰冷哼一聲,左右閃動,行雲流水,躲過落石。
白染鬆了口氣,即使知曉邢冰武功高深,但他仍不免擔心。
雖說大石不斷落下,但邢白二人避得輕鬆,其間,白染還拔劍,砍碎幾塊大石,他們慢慢往穀口移動。
正當二人將要出穀口的時候,又起嘯聲。
嘯聲尖細綿長,聞之好似細針入耳,紮得人心尖顫動不已。
白染大驚失色,忙運氣抵製,隻分心看一眼邢冰,竟嘔出一口血。
一時間,野獸紛紛倒地,再無聲響。那長嘯明明細弱得剛夠耳聞,可卻掩蓋過落石的巨響,鑽入腦海,排之不去,讓人幾乎瘋狂。
白染看邢冰一麵躲過巨石,一麵抵製嘯聲,甚為狼狽,便提了一口氣,也縱聲長嘯。
兩個嘯聲,一個尖銳,一個渾厚,在空中撕咬糾纏,不分高下。
那個聲音突然一變,轉為低沉,依附著白染的嘯聲,好似風雷隱隱。
白染心道不好,急忙收聲,但遲了一步,兩個嘯聲疊加,竟使大石崩裂。碎開的石塊如驟雨,綿密朝二人襲來。
細碎的石塊,蘊含著內力,力道之大,數量之多,好似威力加強上千倍的暴雨梨花針。
邢冰側身退後一步,瞳孔擴散,她知道,已難逃一劫。
猛地,一個溫暖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她撞進一個寬厚的胸膛,然後倒下。
一隻手緊緊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將她的頭死死按在懷裏。
她可以聽見石塊撞擊肉體的聲音,還感覺到有什麼液體落到了她的臉頰上。
溫熱粘膩。
她睜著眼,咬牙切齒。
許久之後,嘯聲止,落石靜,夜沉默得蒼涼。
白染趴在邢冰的身上,一動不動。
邢冰暗暗施力,將覆於二人的石塊震開,翻身勾住白染的身子。
她的心立刻一片冰涼。
寬闊的脊背上,竟無一處完好,血肉模糊。
紅色刺傷了邢冰的眼睛,她摟住白染的手劇烈地顫抖。
她心神一凜,抬頭望向四周。夜色中並無異象,想來那人長嘯,怕已大傷內力,不敢再來。
她抱緊白染,掠出落日穀,快似閃電。
待邢冰回到陽春樓,冷汗已濕了她的衣裳。
她將白染放置床上,撕開他被石塊砸得破碎的衣服,拿出師門秘藥,小心翼翼地抹在他的傷處。
白染忍不住疼痛,昏迷中,無力地悶哼。
邢冰聽了,心也跟著他一起痛,手上更加小心。
等她上完了藥,整個人如同從水中撈起來的一樣。
她扶起白染,完全除去他的衣服,以幹淨的白布包裹傷口。
他赤裸的胸膛緊貼著她,從中傳來的心跳,幾乎讓她跪下感激。
她不會找大夫的,她不會把他交給那群庸醫。
她這麼想著,抱緊他。
白染醒來,已是三天之後的事了。
他抬起眼皮,細長的睫毛後眼神迷離。過了好一會,他才看清眼前邢冰蒼白的臉,扯開一絲的笑。
邢冰陰寒著臉,語氣卻很輕柔,道:“餓了嗎?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白染隻是嗯了一聲,又閉上眼睛。
邢冰知道他隻是無力,並不會再昏迷,便出了房門,到廚房裏端了她親自熬的粥。
她扶起白染,一口一口喂他。
白染靠在她的肩上,臉上有些不自然,但很順從地吃完了粥。
邢冰把空碗放下,讓白染趴回床上。
白染將臉擱在柔軟的枕頭上,眯著眼,嘶啞道:“師姐,我夢見了我們在玉龍雪山上的日子。”
邢冰喉口一緊,幹澀道:“想師父了?”
白染笑得虛弱,卻也笑得純淨,宛如孩子,“是啊,師父還等著我們回家。”
邢冰別過臉,道:“若是想平安回去,就不要再做這樣的傻事。”
白染的手指抬了抬,揪住邢冰的寬袖,輕輕道:“怎麼是傻事呢?我也躲不過那飛石,與其兩個人都受傷,不如我一人。”
邢冰微微皺起眉,有些煩躁,“若不是我冒進,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白染聞言,輕輕晃動她的衣袖,“不用責怪自己,我懂的。”
這些年來,隻要和師兄有關的事,她就無法冷靜。
白染振奮一下口氣,道:“而且,都是些皮外傷,趴幾天就好了。”
邢冰垂眸,道:“那你再多休息一下吧。”
白染乖乖閉上眼,手卻還牽著邢冰的衣袖。
過了好一會,邢冰以為他睡著了,可卻聽見他低低溫溫的聲音。
“師姐,我夢見玉龍雪山碧空似水,白雪皎潔晶瑩。師兄還有你帶著我在雪地上練習輕功,師兄的武功真好,踏雪無痕。我想學著師兄,可怎麼也沒辦法做到,便氣得哭了起來。你就牽起我的手,不說一句話,提著我在雪上飛掠。我回頭看,雪上果然沒有腳印,立刻破涕為笑。師父在一旁哈哈大笑,說我又哭又笑,猴子撒尿。”
他說了這麼長一段,到後來輕喘了起來。
邢冰癡愣地看著他拉著自己衣袖的白皙指節,憶起小的時候,她喜歡牽著他的手,長大了後,他還總是想把手放進她的掌中,被師父嘲笑,便改以拉扯她的衣袖。直到再大了,突破了男女授受不親的界限,他才沒有再拉著她。
她曾經有些小小的失落,那個軟軟漂亮的孩子突然長大了,離她遠了,成了獨當一麵的男人。
雖然他從不透露,但她知道,他現在的武學修為早已超越她。畢竟,他是師父所收的三個弟子中,資質最好的一個。
白染睜開眼,望著她。
溫柔地,細致地,暖醺醺地看著她。
她驚慌地伸手覆住他的眼,道:“你快休息,不要再說了。”
白染嗯了一聲,直到他的呼吸變得淺細平穩,邢冰才鬆開手。
他沉沉地睡著,如墨的長發散在頰邊。
邢冰心念一動,伸出手幫他理順發絲。
白染在睡夢中勾起笑,笑得好看。
邢冰將頭靠在床柱上,閉目養神。
朦朧中,她想起以前的時光。
那天,白雪漫天,師兄在雪花裏舞劍,衣袂翻飛,身影如魅,一劍凝青光。
那雪花紛紛揚揚灑下,落在她的眉上,師兄舞完收劍,來到她的身前,抬起手,輕輕為她撫去六角冰棱,微笑著對她說:“冰兒,做我的妻子吧。”
師兄和她還有白染不一樣,他們是孤兒,而他的家在揚州。她還記得謝府那日,一片紅裝,窗上的喜字溫暖了她的眼。明日便是成親之日,可白染已喝得醉醺醺。
他勾住她的肩,滿嘴的酒氣。
他道:“師姐,你要幸福,你一定要幸福……你幸福了,我才別無遺憾。”
後來,喜字的紅色變成了血色,腥甜,暗沉。
師兄倒在血泊中,對白染說:“好好照顧冰兒。”
而他對她說:“不要報仇。”
不報仇,她怎麼能不報仇?否則,她情何以堪。
五年來,她隻為找到凶手。
而白染一直默默跟著她。
五年來,他們沒有再回雪山,四處輾轉,不放過一個線索。
他漸漸成熟,收斂了孩子氣,變得沉穩得可以依靠。多少江湖女兒傾心於他,她曾勸他離開,可他隻是笑看著她。
溫柔地,細致地,暖醺醺地看著她。
突然,她身子一抖,才發現自己倚在床邊睡著了。看著白染的睡臉,心亂如麻,抽出被他牽著的衣袖,倉惶地跑到房外。
他笑著,他看她。
小的時候,她示範武功給他看的時候;她要嫁人,他喝醉的時候;五年裏,每個日出日落,他與她朝夕相處的時候……
他都是這麼笑,這麼看著她。
她驚得手抖。
她從他的目光裏終於看出了他的苦澀與親昵。
白染的傷漸漸好起來,他本來就不是體弱之人,幾日之後,已可下床。
這日,他和邢冰下樓吃飯。邢冰日漸沉默,隻是默默幫他夾菜。他看看她,也沒有多話。
突然,四周響起一片驚歎。
二人抬眼,看見門口,一個朱顏如翠的美麗女子抱著琴。
白染站起,喚道:“謝姑娘。”
那女子緩緩走向二人,向二人福福身,開口道:“白公子,邢姑娘,好久不見。”
邢冰看著眼前這個弱不禁風的柔弱女子,沒有說話。
白染請她坐下,問:“不知謝姑娘有何事?”
她將琴放在膝上,道:“二位已到揚州,為何不到府上一敘。而且……”她垂下眼,“大哥的忌辰就要到了,二位不去上炷香嗎?”
邢冰冷冷回絕:“沒有找到凶手之前,我都不會去見他。”
白染看向邢冰。
又是那樣的目光……
邢冰一驚,別開眼,逃避他的注視。
謝姑娘——謝濯清的小妹,謝涓涓,看到這幅情景,眼神黯了黯。
“是嗎……”謝涓涓有絲落寞,“我隻是在想,大哥或許會寂寞呢……”
邢冰聞言,身子震了震。
白染道:“我們已有凶手的線索,相信不久之後就能為師兄報仇。”
“是嗎……”謝涓涓沒有想象中的興奮,隻是道,“那我就先告辭了。”說完,抱著琴,慢慢離開。
邢冰側首,問:“有何線索?”
白染答:“那日襲擊我們的人,一擊不中,定會再來。”他平日溫和的眼眸,突然變得殘酷,“我想,他就是殺害師兄的凶手。”
夜裏,邢冰沒有睡好。
總覺得心裏壓抑得厲害,宛如巨石在胸,氣息鬱結。
我想,他就是殺害師兄的凶手……
這句話,好似驚人的洪水,淹沒她的口鼻。
她又夢見師兄渾身失血,武功被廢,躺在他們房間的中央。
紅色的血從他的七竅汩汩流出,她拚命想捂住,可是濕膩的感覺還是從她的指縫流下。
師兄滿眼是血,說:“不要……報仇。”
夢中,突然琴聲流瀉而來。
琴音琮琮琤琤,如清泉幽咽,薄冰破裂,繞梁婉轉,綿綿不絕。
邢冰猛地張眼,騰地從床上坐起,看見房間裏,月色朦朧纏綿。
銀光中,謝涓涓坐在桌旁,撫動琴弦。
邢冰錯愕,道:“你的內力竟如此深厚?”
謝涓涓一曲終了,白染破門而入,沉默地看著她。
謝涓涓嫣然一笑,答非所問:“這琴,是大哥送於我,我白天到哪都帶著它,夜裏睡覺也抱著它,從不離它分寸。”
白染目光深沉,“那日是你。”
她看了白染一眼,顧盼生波,倩笑巧兮,“是,我要你們死。”
邢冰冷冷問:“為何?”
謝涓涓嗬嗬一笑,撥動琴弦,空氣震動,邢、白二人皆後退一步。
“三日後,射日崖,我等你們。”
說完,以袖卷琴,展開身形,從二樓躍出。
房內二人,默然不語。
直到白染低低喚了聲:“師姐,你準備怎麼辦?”
邢冰望向外麵的銀月,目光竟比月光更加清冷。
“三日後,射日崖。”她重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一日,兩日,時間不知過得是快還是慢,明日便是約定的時間。
同樣也是邢冰的生辰。
五年前,她生辰那天,她本該成為謝濯清的妻子,可那之後,她生辰的前一日也成了謝濯清的忌日。
今日,師兄可寂寞?
風吹起她的發絲,她倚欄遠望,一身清姿,不知恍惚了多少心魂。
“師姐。”白染走近她,“傍晚風寒,別著涼了。”
“該小心的是你。”邢冰淡淡道,“你的傷還未痊愈,不宜吹風。”
可白染沒有離去,跟著她,一起憑欄。
一個白衣,一個青衫,雙雙而立,夕陽崢嶸,染上二人衣衫,絢麗燦爛。
“好一雙江湖兒女!”
街上有人大聲讚道,引來一片附和。
邢冰投去一道犀利的目光,真如萬年不化的玄冰。
而白染則是爽朗大笑,開懷道:“謬讚!謬讚!”腰間的濁魂劍,隨著主人的氣息,在劍鞘裏鳴叫,噌噌清響。
街上的人大聲叫好。
晚飯過後,二人上樓。邢冰對白染道:“早些休息吧。”說完,就欲進房。
白染連忙攔住她。
她看了眼他,道:“放心,我不會丟下你獨自赴約的。”
白染微微局促,“我不是說那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邢冰,真誠笑道:“師姐,生辰快樂。”
邢冰未接,漠然道:“我以為你明天才會送的。”
白染自嘲一笑,“明天大概會很忙,所以就先送了。”
邢冰挑目看他,臉上麵無表情,“那你應該知道我不會接受。”
她還深深記得五年前,謝濯清死後的第一天,他為她送上生辰禮物。
那時,她靜靜看著他。謝家滿是白紗,痛哭聲悲慘淒絕。可她看見他執拗地伸著手,手上是禮物,竟覺得好笑。
但她並沒有笑,她的性子本來就冷,自從五年前,她就再也沒有笑過。
五年來,每到她的生辰,他都會為她準備禮物,可她一次都沒有收過。
她轉身欲走,卻被白染一把拉住手。
他的掌何時變得這麼大,包裹著她的手,灼熱燙人。
“你……”邢冰愕然看著兩個交握的手,又抬頭,然後癡迷。
他看著她,又是那麼看著她。
隻是這次好像還多了一點什麼,淡淡的,隱忍的,迷茫的,不安的。
他抿著唇,眯著眼,嘴角帶著柔柔的笑。
他牽起她的手,將禮物硬塞往她的掌中。他輕輕地說,語氣裏幾乎有了哀求:“這次請你務必收下,你若是不喜歡,我以後都不會再送,但這次……”
他將她的五指合攏,緊緊握住手中的東西,“請不要拒絕。”
他的口氣轉為強硬,帶著不屬於他的霸道。
她怔忡,如剛認識他一樣。
他鬆開她的手,離去。走之前,終還是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焦躁不安,彷徨期待,令她心悸。
他送她的,是一隻精致小巧的胭脂盒,本是任何女人都該喜愛的東西。
但是,她從不抹胭脂。就連最好的一次機會,也在五年前被剝奪了。
那一夜,她怔怔地看著胭脂盒,看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白染在門外等著她,她臉上仍是清寒,她對他說:“走吧。”
他垂下眼,細長的眼睫有絲顫動,然後,他抬眼微笑,“好。”
射日崖,與天齊,登之可射日。
太陽在天空中燦爛得厲害,讓人有一種彎弓的衝動與豪情。
邢冰與白染並立。
崖邊,謝涓涓屈膝而坐,膝上放著琴。
謝涓涓看二人已到,呢喃:“大哥,我先為你彈奏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