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好茶多,南北各不同,甘傳天下口,鬥占火前名。誠邀時下茗,共聚城門西,客來茶當酒,一盞酬知音。”江陵城內,一夜之間,大街小巷,老幼婦孺傳唱著這首童謠。有那好事的,饒舌的,多嘴的紛紛打聽,才曉得原來七月初七城西有一家新開的茶坊將邀眾鬥茶,所鬥之茗,必須有一擔之數,鬥茗勝者,可獲十貫,若是情願出售佳茗,店家情願出三倍價錢購買。那獲得消息的口口相傳,沒等到雙七那日,已是滿城皆知。
七夕那日,滿城張燈結彩。城中那好茶的,均往城西去。那新茶坊名叫千裏茶坊。茶坊裏外裝潢極盡奢華之能事,外麵站滿了近百人爭相圍觀,隻是僅有請帖和鬥茗的才能入內。眾人雖然無門可入,但知道有人傳唱賽事,稍後更有茶茗傳遞飲用,均不肯離去,紛紛琢磨是哪個豪商下了偌大的手筆。
那站的靠近門口的,可以清晰看到牆上寫著的寶塔詩:
茶。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碗轉曲塵花。
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如醉前豈堪誇。
那站得遠的,也可以看到門口的對聯:“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不可一日無茶。”
前者讓人看得賞析悅目,後者讓人讀來心曠神怡。
隻聽內中有聲音傳來:“天下茶茗,未可優劣論,今日聚集眾位茶農、茶客、茶商在此,隻比各人功夫高低,啜英咀華,較筐筐之精,請獻出各自所藏之珍茗,烹水沏茶,互鬥次第。鬥茶茶品,以新為貴,鬥茶用水,以活為貴。一鬥湯色,二鬥水痕。在座評點均城內名流雅士,其間品第胡能欺,十目視而千夫指。請茶!”
“請茶!”
“請茶!”一人宣讀而十人傳唱。
鬥茶者各取所藏好茶,輪流烹煮,相互品評,一番共鬥,二十多位好茶,決出前十。勝若登仙不可攀,輸同降將無窮恥。不待吩咐,已有一眾童子在後間將那勝者的茶茗倒掉,隻將負者的茶茗煮好,分與門外眾人。七月酷暑,門外眾人已是大汗淋漓,那不識貨的,牛飲下肚,隻覺醍醐灌頂,那知趣的,先聞後品,一盞餘香薄蘭芷。無論牛飲細品,眾人均對傳遞之茶讚不絕口。
郭榮滿手是汗,這次投入不過幾百貫,虧了也就虧了。雖然心裏如此打算,依舊有些緊張,仍然期盼新茶能取得一個好名次。他實在看不出這茶有什麼雅俗之別,高下之分,隻覺得茶不過醒神解渴的東西,一杯在手,清香滿室,或許有之,至於鬥茗,大可不必,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或許有些人偏喜歡甘甜的,有些人偏喜歡苦澀的,哪有定論?
這鬥茶的場所不比尋常,雖然也是尋常二進的房子,但是前廳卻十分寬敞。大家共聚前廳煮茶,空間綽綽有餘,一點不顯擁擠。剩下來的十組茶已經稱得上是佳品。各人原先深藏的門道,此時也都施展了起來。兩兩捉對廝殺,一局定勝負。
在場大部分人都沿用前唐煮茶法,先用炭火把釜中的水燒開,等到壺中滴滴微響,蟹眼魚目形狀的水泡躥起之時,便把餅茶研碎待用的茶末加入水中,並用茶具向同一方向攪水,讓茶與水混合均勻靜待水沸,等釜緣邊如泉湧,泡沫茶花如連珠而出時,便要將其杓出置熟盂之中以備後用,那細小茶花稱之為沫,大花稱之為餑,沫餑為為茶的精華,此時的沸騰稱為二沸。等茶與水在燒煮過程中慢慢交融,等到水在壺中騰波鼓浪時,則為三沸,此時將二沸時盛出之沫餑澆入釜中,稱為救沸。待精華均勻,茶湯便好了。茶湯煮好,均勻的斟入五個碗中。
等到煮茶完畢,那請來的歌妓再次彈起古箏,悅耳的聲音從嬌嫩的紅唇吐出,“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佳茗、清泉、良辰、美境,知音。那些名流雅士嘴裏喝的是茶,腦裏幻化又是什麼景象?這碗是江南水鄉如詩如畫的風光,那碗是群山峻嶺之上的藍天白雲,這哪裏是茶,這分明是靈藥。妙!妙!妙!吟詩不厭搗香茗,乘興偏宜聽雅彈。郭榮聽到新品茶也在被讚行列,亦與有榮焉。隻是心疼那勝出的茶水像是潑出去的銅錢,響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