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那年她才26歲,短短一年的婚姻生活,以對方的出軌宣告結束。離婚後她辭了工作,離開那個城市。三個月的旅行之後,終於在一個海濱小城安了家。所謂的家,隻是城市邊緣區一間租來的15平米的小屋,很暗的光線,夜裏能清晰地聽到屋外呼嘯的風聲。新找的工作是在一家報社做校對,一個月700塊錢的薪水,付了房租水電費生活費後,便所剩無已。所幸她很有文字天賦,買了一台二手電腦,為雜誌寫一些故事。很多寂寞的夜晚,便在鍵盤清晰的敲擊聲中過去了。漸漸寫出了名氣,那些清婉寂靜直抵心靈的文字,讓很多讀者對她仰慕有加。他也是她的仰慕者,與其他讀者不同的是,他和她一樣,也寫字。所以,那次在筆會上,兩個互相仰慕的人,一見如故。他是一家行政單位的領導,35歲的成熟男人,英俊儒雅翩風度翩翩。但是吸引她的並不是這些,而是因為他懂得她。
也不是常常聯係,偶爾他會有電話來,正好是她想起他的那個瞬間;他去書店,回來經過她的單位,會順手把新買的碟子給她留一張,也正好是她喜歡的恩雅的碟;有時候他不請自來,在她的小屋裏,他畢畢剝剝地剝栗子皮,她一顆一顆地吃,仿佛有花,在她的心裏開得馨香爛漫。偶爾也會提到他的妻,都是不經意的。他說,我愛人也喜歡看你的文字呢。她便哦一聲,看著他笑,不再說話。心卻突然暗淡,仿佛一樹一樹開得正好的花,忽拉一下便謝了。愛,隻在自己的心裏,發了芽,又被自己狠狠掐掉。她想,不會有結果的,不要再見了吧。可是電話一響,她立刻心如鹿撞,慌得不及穿鞋,光腳跳下去接。他的聲音他的笑,如同春天的雨露,把她已經掐掉的芽,重新滋養得鮮嫩飽滿,呼呼地往上生長,她根本來不及去抑製。後來,她索性不再去抑製那些想念和渴望,她想,就這樣一輩子愛著他,遠遠地看著他,也很好。他是突然離開的,全家移居加拿大。她得知消息時,他人已經在那個遙遠的國度了。一個月後她收到他寄的包裹,打開,是一隻草編的小海蟹,白色的信箋上有四個潦草的字:蟹歸大海。
她在自己的小屋整整呆了三天,一任日出日暮。三天後她重新去上班,人雖憔悴,卻精神煥發,與人輕語調笑,從容自如。她知道,心裏瘋長的芽,已經被狠狠地連根拔掉。兩年後,她遇到一個成熟優秀的男人,戀愛,結婚,生子,幸福美滿的生活,像一幅曼妙的畫卷,在她麵前緩緩展開。很久以後,她在一本雜誌看到一段關於寄居蟹的文字:寄居蟹是一種很小的海蟹,它們寄居在岸邊的淺水裏,大海每次漲潮都會帶給它們一些可憐的食物。隻要有定期的潮水,它們就會賴著不回大海。由於淺水裏食物時斷時續,它們的生活總是處於饑一頓飽一頓的狀態,因此這種蟹很難長大。但是一到枯水期,它們得不到食物,就會拚命爬回大海,最終也能長成一隻很大的海蟹。她心裏驀然一驚,一下子就想到他,想到他當初的決絕分離。原來,他的狠心決然,隻是不肯讓她做一隻愛情寄居蟹。原來,他早就明白,他不是她的大海,隻有狠心斷掉她的水源,她才會拚命爬回大海,找到自己真正的愛情歸宿。捧著雜誌,在那個初春煦暖的午後,她的淚一滴滴落下,在紙上洇出一朵又一朵無色的花。外麵,陽光燦爛,世界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