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愛的追問(1 / 1)

他越來越不能忍受她了。不是因為她的平庸,也不是為她的粗糙,隻因為她每天喋喋不休的嘮叨。隻要一進門,她就跟上來,圍著他轉:“今天想吃什麼?紅燒牛肉還是水煮肉片?要番茄蛋湯還是青菜豆腐湯?路上有沒有塞車?昨天寫的計劃書通過沒有?給爸爸的錢寄回去了嗎?……”她從客廳到廚房,再從廚房到客廳,嘴一刻不閑,似乎裏麵裝著十萬個為什麼。他煩,可是他隻能嗯嗯啊啊地應著,他甚至不能保持沉默,那樣她的問題會更多:“怎麼不說話?不舒服嗎?用不用看醫生?要不先吃點藥?……”逼急了,他會大吼一聲:“你煩不煩啊?”她便馬上安靜下來,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怯怯的,低眉垂眼。片刻之後,又小小的聲音問:“你今天,遇到什麼麻煩了?心情不好?……”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啊。那時候,她是學校裏的校花,清純得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為了追她,他幾乎成了校園第一情書王子。

每次約會,總是他在不停地說,從王小波到村上春樹,從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到超現實主義,他滔滔不絕地說,她安靜地聽,偶爾會抿著嘴羞澀地笑。那般優雅,令他欲罷不能,可是,這才幾天的功夫,她就像個瑣碎的老太太了。他開始躲她,先是躲進書房,戴上耳機,把音響開到最大量,百無聊賴地翻論壇裏的帖子。後來,幹脆下班了不回家,在外麵找朋友喝酒聊天。再後來,像那些俗套的故事一樣,他遇上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女孩兒就像當初的她,安靜,優雅,溫婉,讓他著迷。漸漸地,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甚至夜不歸宿。遠離了她的追問,又獲得了新鮮刺激的愛情,他覺得一切都像夢一樣,虛幻而美好。他想,這就是所謂的人生第二春吧。他又開始對女孩子講王小波和村上春樹,講杜拉斯和《情人》,女孩兒崇拜地看著他,靜靜地笑。他男人的驕傲和自尊,就在女孩兒靜美的微笑裏蓬勃地成長起來。

是突然感冒的,他沒在意,以為自己身體這麼壯,抗一抗也就過去了。沒想到竟會那麼纏人,發燒,咳嗽,渾身發冷,反反複複,最後轉成肺炎,不得不住進了醫院。女孩兒捧著鮮花來看他,仍然是那樣安靜地微笑著,不大說話。病房的空氣有些沉悶,他說,陪我說說話吧,說什麼都行,我都快悶死了。女孩兒遲疑著,說,公司裏還有一攤子事兒等著我呢。他突然覺得,有徹骨的落寞。她來的時候,剛走到門口,他便聽出了她的腳步聲。莫名的,他竟有些激動。她幾乎是撲到他的床前,嘴裏一迭聲地問:“怎麼搞的?都預報了有寒流,也不知道加衣服?醫生來看過沒?嚴重嗎?輸液沒有?紮的哪隻手?還燒不燒?我看看……”說著,她便把額頭貼到他的額頭上,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心,劇烈地跳動,如同鹿撞,竟是初戀的感覺。聽著她一聲緊似一聲的追問,他猛然覺得,原來她的聲音是那樣悅耳,幸福的感覺溢滿心房。他一句一句仔細地回答她的問題,然後忽然說,你過來。

她走過去,他示意她把頭放在他的胸前。她有些羞澀,扭捏地轉了一下身子,卻還是聽話地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他認真地從她的發間拔下一根晶亮的白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仔細看她,她的臉色蒼白憔悴,頭發也有些淩亂,眼睛微微發腫。他的眼睛有些發熱,他想,自己怎麼這麼混呢?那天晚上,她侍候她睡下後,他卻拉住了她的手,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也不等她同意,自己就講開了:曾經有一個孩子,因為和母親賭氣,離家出走。在外流浪的途中,有一天晚上做夢,他突然聽到母親在一聲聲地追問:“兒啊,你在哪裏?你餓嗎?冷不冷?晚上睡得安穩嗎?有沒有蹬掉被子?……”他猛然就醒了,原來母親那每一個問號裏,都是一份深深的愛呢……她笑著捶了他一下,說,你說什麼呢?傻樣兒……卻背過身,用手迅速地抹了一下臉。是的,他終於明白:原來,那些不厭其煩的追問,點點滴滴,都是被生活揉碎了的愛,又散落在生活的各個角落。隻有愛人的心,才會把它們細細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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