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百六十年的盛夏時節,魏國都城城郊,官道兩邊的野花齊齊怒放,一眼望去紅藍白紫黃,爭奇鬥豔、各展繽紛。襯托野花的是野草,密密麻麻、蓬蓬勃勃、相互纏繞成濃厚的綠油油底色,讓過往的行人有躺上去休憩的衝動。偶爾有幾隻蟋蟀蹦躂出來,幾隻青蛙跳出來,幾隻蜥蜴遊走出沒,似乎在告誡路人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行程。
頭頂上的太陽亮晃晃地照著,氣溫炙熱逼人,長衫長衣的人走上幾步便要汗水淋漓,更不要說那些戴著頭巾、頂著帽子的士人,更是熱得奇苦難耐。但是為了體麵,為了風度,為了不被人指點議論,哪怕是天氣再熱,他們仍然會裝扮齊整地趕路。
沒有辦法,這個世道就是這麼講究外表,人靠衣衫馬靠鞍,沒有幾個人去追求精神世界的美與醜了。
有車子乘、有馬騎的主也好不到哪裏去,整個世界都是那麼悶熱,躲在車廂裏和騎在馬背上的爺,哪一位都免不了大汗淋漓。除非車廂裏放了冰塊,那個感覺的確是與眾不同的。能在車廂裏放置冰塊的,那可是大富大貴的人才能消受的起的。
出都城南門沿著官道,大約五裏之外有一個李家莊,莊子裏最近出了一位遠近聞名的私塾先生,人稱李博士。這位李博士近來名頭可大了,據說當代的幾大名士像阮籍、嵇康、夏侯都曾向他請教過學問。
都請教了些什麼學問呢?一般外人猜測不過是些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之類的東西。想那阮籍、嵇康之流不就是因為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聞名於世嗎?但是真實的情況是李博士隻是為阮籍打造過一個永不灑酒的琉璃小酒壺,幫嵇康打製出了一台音質很特別的古琴。
阮籍好酒那是天下共知的事,隻要有酒喝,可以不去點卯,不去衙門辦事,整天抱著酒壇子,幾十步之外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有人說他身上的酒氣把鄰居家樹上的鳥兒都給熏醉了,掉到地上了。
一次,阮籍的老朋友嵇康弄了一壇當時少見的西域葡萄酒,抱來與阮籍共賞。阮籍本是愛酒之人,佳釀在前,哪有客氣之理。阮籍沒有忘記在嵇康沒有進屋之前,自己才喝了幾碗杜康,但是好朋友來了,說什麼也要陪嵇康同飲三大碗。
西域酒和杜康酒在肚子裏一彙合,慢慢就把酒勁發散出來,阮籍醉了。
有人喝醉酒就睡覺,有人喝醉酒就興奮地手舞足蹈。阮籍喝醉酒兩種表現都有,分場合的。
當有外人在場喝醉的時候,阮籍就睡的死死的,有過喝醉後接連睡上個把月的紀錄。醉酒後睡死的最長時間的那次,時間超過了兩個月,以至於把親閨女的大好婚事都給弄黃了,結果沒能跟權勢熏天的司馬家攀上姻親,把到手的富貴給弄丟了。因醉酒誤事而讓多少人替他婉惜,但是阮籍依然還是我行我素。
當隻有自己一個人、或者隻有家人作陪、或者隻有幾個親近的好朋友(如嵇康)在場的時候,阮籍喝醉之後就會又哭又鬧,摔杯打碗,捶胸泣血。
這回阮籍醉了,除了打爛了幾隻碗、杯、碟,還把那壇西域葡萄酒給打翻了。醒來後,阮籍抱著酒壇碎片難過啊。阮籍當然不是心疼那些器皿,而是心疼好朋友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美酒,還沒喝個痛快就被自己給糟蹋光了。
既然是多年的好朋友,嵇康當然知曉阮籍的心情。幾天之後,嵇康找到李博士,請他打造一個不漏酒的酒具。李博士研究了數日之後,給嵇康送來一隻美輪美奐、光彩奪目、晶瑩碧透、讓人愛不釋手的琉璃酒壺。
自從有了這隻琉璃酒壺,阮籍以後就再也沒有把美酒胡亂灑到地上去了。因為這個酒壺有個巧,那就是永遠都不會傾倒,隨你把它放倒在哪一個角度,它都能自己馬上站直了身子,酒就不會隨意灑出來了。
陶瓷不倒翁,鐵製的不倒翁,那都不稀奇,市麵上常能看到。琉璃不倒翁確是難得,琉璃本身就是藝術品,做成酒壺更是難得。雖然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東西,但是可以看得出製作人是花了一番心思的。透明的綠色琉璃酒壺配上琥珀色的葡萄酒,在強光的映照下,那真是流光溢彩,美不可言。
阮籍對這個酒壺的製作者佩服的五體投地,雖未謀麵,心裏麵已將李博士劃為心儀的朋友了。
嵇康是鼎鼎大名的音樂家,譜的一手好曲,彈的一手好琴。好到什麼程度呢?有人看到嵇康曾經在山中彈琴,剛剛彈了一個前奏,就有無數的鳥兒飛下枝頭,靜靜地呆在嵇康身邊的草地上聽他彈奏。還沒彈到樂曲的高潮部分,又飛來了兩隻孔雀,它們在嵇康的麵前隨著樂曲翩翩起舞。一曲終了,這兩隻大鳥竟然唱著嵇康的曲目展翅高飛,悠悠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