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相惜(1 / 2)

已經許多年沒有同父親乘風策馬,卸下君臣之禮,隻如普通父子般並肩蹀躞。赫連宇默然良久,不知如何牽起話頭,他待人向來涼薄,即便有心,也不懂如何言明。於是這威風八麵的儲君在大夏臣民眼裏,便如雪山峰頂的蒼鷹那般,神聖,難以親近。

想來,也隻有玄琰肯以最純粹的一麵待他,討厭也好,喜歡也罷,口無遮攔一覽無餘。

“在想什麼?”赫連旻悠閑眺望廣袤疆土,一回眸便看見平日裏清冷傲然的愛子唇角漾開一抹笑容,不禁問道,“那小子到底哪裏好?”

赫連宇一愣,細細揣摩,似乎也說不清哪裏好......

“你打算如何安置他的軍隊,畢竟漢夷難通,若日後有變,可不甚好處理,”男人體態已不似當年颯爽俊逸,凜冽目色卻絲毫不減,談及此,又念眼下朝中已有大臣不滿赫連宇的做法,夏周既為盟國,身世不明的玄琰率軍入籍大夏是有些不妥。

“父王自不必擔心,”赫連宇揚鞭一揮,凝眉道,“既然選擇助他,便是認定了,前路再難兒臣也會信他,”頓了頓,又道,“兒臣一直需要一個盟友,怎奈知音難覓,如今終於尋到了,”

“你又豈知他的心思,若看錯了,賠進去的可不止你一顆真心,”赫連旻輕笑,

“玄琰重情,恰恰為兒臣力所不及,這點父王應該清楚,當年的瑞王不也如此?”赫連宇回眸,看見父親眼底閃過不忍,遂又聽見他開口道,

“不錯,當年若無瑞王,隻怕我早已橫死疆場,英雄薄命,可歎......”赫連旻似又想起什麼,沉聲道,“他的身世,你打算何時讓他知曉?”

“兒臣答應過清王,終此一生不會說出這個秘密,”一手輕撫過馬鬃,赫連宇垂眸默立,

赫連旻緩緩點頭,“也罷,一切隨緣吧,”眸底微光忽閃,透著些許擔憂,複又開口,“你二人私交如何為父不會多言,大夏王座遲早是你的,隻切勿忘了你的身份和一個君主該有的取舍,”

“兒臣明白,”赫連宇心口一窒,淡淡應聲,忽聞父親低沉聲音幽幽傳來,

“這日子也太平不了多久了,突厥一戰終免不了,不知大周又會有何變數......”

隨父親在內殿用過晚膳,月已上中天,皇宮空寂無聲,赫連宇行禮拜退出殿,領著容祿走過青石幽徑,朝暗紅宮燈方向行去。

玄琰來夏已逾一月,終日早出晚歸,往返於皇宮和魏光眾將駐紮的軍營間,整編安頓將士,需要親訊的事數不勝數,兩人雖近在咫尺,卻鮮少碰麵。

遠見偏殿燭火通明,赫連宇加快了腳步,平日政事繁雜難以脫身,如今總算得享片刻寧靜。衣帶當風,初夏時節滿苑奇花盛放,馨香撲鼻,和那年夜闖瑞王府所差無幾,那時候隻為阻止沉香的魯莽,卻不知自長安道旁一麵之緣,冰冷如斯的心竟隨那人悄悄動了,暖了,沉溺了。

一腳踏入殿內,赫連宇輕輕擺手,容祿便頷首停在殿外。案上銅燈熠熠,玄琰伏案翻閱將士名冊,看得入了神,渾然未覺來人已近身後,直到一陣卷著杜若清香的鼻息自耳畔掠過,才猛地回過頭。

“你什麼時候來的?”玄琰一笑,疲累眼底漾起淡淡波光,

“剛到,”赫連宇探手拾起名冊,掃了一眼,“親手整理的?”

“嗯,總要知道他們的故籍才好,”說到這,玄琰眸光一沉,“不知帶著那些將士千裏迢迢遠離故土,是錯是對,”若隻他孤身一人且好說,那些有妻有兒的士兵他日該如何麵對親人。

赫連宇凝眸片刻,一手搭在玄琰肩上,話至唇邊又咽了回去,隻靜靜看他,這人從始至終不曾變過,別人待他七分真,他便還人十分好,卻總將自身安危置之事外,世上隻怕找不出比他還傻的人。

或許,那個更傻的,正是自己。

“暗影沒有將消息告訴你?”脈脈眸光微漾,赫連宇斂起不忍,“若留下魏光等將在大周,也定會被靖王治個謀逆的罪名,是錯是對,你並非不知,卻覺承受不起他們如此待你,對麼?”

玄琰喉結滑動,移開目光,昔日驕傲神采此刻在赫連宇麵前已是一分也尋不到。

“從前那個不可一世的小六哪裏去了......”赫連宇緩緩蹲下身,與玄琰平平相對,執起他手,貼上臉頰,“若你真的不知今後為誰而活,便為了你,也為了我,好不好,”

一句話哽在喉頭,玄琰心底泛酸,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