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別一年,驪山的巍峨蔥翠似乎更甚往昔。時值冬末,山間飛瀑如銀瀉下,激起層層雲霧繚繞山腰,滂沱水聲在穀間回蕩,將融未融的雪鋪撒山頂。遠遠望去,深絳色的湯泉行宮似一抹朱砂穩穩鑲嵌在那裏,屹立不滅。
連日奔波路迢,大軍已有些疲乏,待行至山腳,赫連宇便命將士們就地紮營。黑袍風氅迎風獵獵,赫連宇因長久執韁策馬,雙手已近冰冷,從馬上躍下時單臂攏緊懷裏的人,給他最為強勁的支撐和依靠,卻不忘掀起風氅將玄琰慘白如紙的臉遮住,他這副模樣讓人看去隻會唏噓不已。
玄琰始終深埋著臉,一語不發,安靜的邁開步子隨赫連宇一步步踏上行宮玉階。沿途皆有行宮內侍及宮婢頷首相迎,卻不似從前那般稱訟恭迎瑞王,隻默默低了頭,用餘光睨著緩步而來的二人。
眼下大周皇城劇變,皇上被靖王的羽林騎困於中和殿不得出入,後宮則由太後調令衛尉霍重光率禁軍封了宮門,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適逢瑞王大軍欲圖攻城,羽林騎這才調派一部分護衛登城駐守。靖王坐鎮皇城與鳳陽殿的太後遙首相望,雙方僵持不下,一人挾天子,一人扼皇後,各有籌碼,卻都不敢輕舉妄動。
在此其間卻傳禦牢失火,牢頭守衛葬身火海,瑞王不知所蹤。
湯泉行宮一眾內侍隻遙遙望見長安城烽煙四起,疑慮不安間卻得詔令,稱大夏盟軍欲駐於此,哪知現下迎來的卻還有那個已傳得沸沸揚揚的瑞王假子。內侍相覷半晌,不知該作何稱呼,朝中已然自顧不暇,做下人的愈發不敢開罪這大夏盟軍。
況且十餘年來,遠在長安的天子何曾叨念過這昔日盛極一時的行宮隻言片語,內侍們皆似被故國遺忘的柳絮,浩浩無根,飄蕩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來這裏做什麼?”踏入熟悉的宮殿,玄琰抬眸淡淡道,陣陣寒意侵襲,複又垂了頭,半闔著眼睛,心無所係,神思渺遠。
“帶你見想見的人,”赫連宇心下微微滯痛,不知如何勸慰玄琰,兄弟相殘,喪親之痛,如今連身世亦成了謎,再驕傲的人也難以承受,能做的或許惟有陪他一起撫平創傷。
玄琰的眉梢顫了一顫,隨他繞過殿前回廊,這裏沒有花,青石地磚紋路斑駁,大片苔蘚覆蓋在上麵,一踩便滲出水來,淒寂陰冷。
“王爺!!!”一聲高呼喝醒了玄琰,卻是李寒又驚又悲,急急奔了過來。
那日清晨玄琰獨騎飛馳回長安並未將他帶上,原以為那條路有去無回,不忍再多害人,如今主仆相見,更似兄弟般,胸中溫熱,一時道不出話。
“王爺!奴才未能保護您,實在該死!”李寒麵露悲色,屈膝跪拜,重重叩首,
玄琰雙手一緊,許久才啞聲道,“我不是王爺,往後便喚我名諱吧,”
說話間,乾元殿內一襲鵝黃身影倏忽閃過,玄琰抬眸瞧去,竟是秦嬤嬤。側首看向赫連宇,卻見他一臉雲淡風輕,“我差人在靖王封府前接走了秦嬤嬤,”緩緩鬆了扶住玄琰的手,“有她照拂你,我便放心了,你們敘敘,我先去瞧瞧大軍安置得如何,”
玄琰一句話凝在喉間,望著他含笑離去的背影,許多感謝已無從說起。
“玄琰......”秦嬤嬤含淚低喃,步履蹣跚,上前緊緊抱住玄琰,一手輕撫他的後背,似小時候那般在他耳邊輕念,“沒事了沒事了,平安就好......”
觸及秦嬤嬤體溫的一刻,玄琰再也支撐不住,喪母之痛如利錐直直紮入心底,攪得血肉模糊,隻覺滿目皆是紛揚散落的木槿花,將他牢牢湮沒,掙脫不得。
身子也如抽幹了水的枯葉般,徒然一倒,狠狠摔向地麵,落地前隻覺額頭一輕,誰把他接住,可是卻再也沒有力氣了,不辨前路,亦不敢踏上前路。
就這樣昏昏沉沉睡了七日,聽到耳邊有人喚他亦不肯睜眼,後來安靜床榻邊唯剩長久的沉默,掌心溫熱一刻不曾離去,玄琰知道是誰,卻不知如何麵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