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雨

我懷念過去的雨。

過去的雨,在不同的季節裏有著不同的心情,或者說,每場雨都有著自己的性格和思想,有纏綿的,有奔放的,也有暴烈的,有深沉的,有爽朗的,也有憂鬱多愁的。在我的記憶中,很多時候,雨是可以入詩入畫的。而不似現在的雨,分不清季節,也失去了各自的形態。

此時,我沉浸在對它們的風姿情韻的想象之中。

我已經有好多年未曾領略牛毛細雨的纏綿了。

牛毛細雨可以發生在春天,也可以發生在秋天。在我的小學作文裏,春雨綿綿,秋雨也綿綿,說的就是毛毛雨。霧一般的毛毛雨一旦下起來,能延續好幾天,把我的小城包裹得像一隻巨大的蠶繭。我曾傻傻地站在火車頭邊,仔細端詳過被探照燈照亮的細密的雨絲,我發現毛毛雨並非像霧那麼飄忽不定,那些鋥亮如蠶絲般的雨絲其實有著非常清晰的形跡,在強烈的燈光裏,它們就像細菌遊動在顯微鏡下。所以,童年的我一直以為毛毛雨是有生命的,如一種昆蟲或微生物。大人們就常常說,淋了毛毛雨頭上會生虱子。盡管如此,下毛毛雨的時候,我們上學還是不肯帶傘,一路上還張著嘴伸長舌頭去捕捉那甜甜的雨絲,青蛙也有那樣的舌頭。走到學校,一個個都成了白頭發、白眉毛的小老頭了,我們穿的都是改小了的製服,黑呢子衣服上染了一層白霜。蹦一蹦,拍一拍,霧珠凝成水珠便被抖落了。

毛毛雨在不知不覺間潤濕了我的童年。後來讀中學時,老師總喜歡以“毛毛細雨濕衣裳”的比喻來闡述防微杜漸的道理,這個比喻讓我倍感親切和生動,頓時有一種鞭辟入裏、大徹大悟的感覺。

在早春,更多的日子是被淅淅瀝瀝的小雨淋濕的。持久的小雨有一種堅韌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把冬天融化了,而土地則被膨化得酥鬆、油潤。雨後的晴日,便有一團團蒸騰的水氣貼著地麵奔跑,仿佛在追趕著擦身而去的陽光。

我刻骨銘心地記得,早春的雨水其實是富有歌唱性的。它沙沙地落在屋頂上,然後滴答滴答地在簷下織成一道雨簾,節奏時而舒緩時而緊張,但總的感覺是簡潔明快的。在淩晨,躺在黑暗中,我能聽到簷下成串的雨珠濺起來的和鳴,甚至能聽到遠處秧田裏雨的呢喃。我說的歌唱性不隻是雨聲的節奏,還有藏在雲層中的歌聲。

那是一種看不見的鳥,在高空中啼囀的鳥。雲端是它棲息的枝頭,雲罅是它往來的穀壑。它嘰嘰喳喳的鳴唱,穿透了雲層和雨陣,既遙遠又貼近,縹緲而真切,總在若隱若現之間。我不知道它是哪座林子裏的鳥。

我相信它是春雨催生的。隻要雨一停,漫空盡是它的歌唱。我相信,它一直歌唱著,隻是雨聲淹沒了它的歌聲罷。

淅淅瀝瀝的小雨很有耐性,往往能夠斷斷續續地下個十天半月。其間,也許會陡然開天,雨停了,雲薄了,天空露出幾分清新的晴色,高天上的鳥兒啼鳴得格外歡暢,但這短暫的開天很可能隻是一個情緒性的片斷。有農諺雲:“當晝一現,兩頭不見。”說的就是中午的開天預兆著更多的風雨。

被春雨淋濕的季節,最容易染上相思病,嚴重的就是花癲了。我有幾位下鄉插隊的同學就是在淅淅瀝瀝的春雨中匆匆地娶了房東的女兒,或者,草草地嫁給了隊長的兒子。

在被鳥鳴滋潤的春雨中,許多枝條上的芽苞悄悄地鼓突著肚子,它們和江河湖泊、山岡田野一道受孕了。

我想,春雨應該是許多生命的父親。

“清明要晴不得晴,穀雨要雨不得雨。”農人們這樣抱怨栽種時節的天氣。憑著鄉村生活的經驗,我驚訝於這一自然規律的精確無誤。是的,過去的雨雖然有些矜持,但卻是真誠守信的,它的行蹤是有規律可循的。

我想,清明時節的雨不顧農人對爛秧的擔憂,可能也是十分無奈吧,誰讓這個節令承載了那麼多的紙錢、那麼濃稠的緬懷?雨水融化了香火裏的哀思、紙錢裏的告慰、新土裏的祈禱,一點點滲入冥界,滲入先人的遺囑中。

如今的清明節倒是很難得下雨了。於是,此時成了山林火災的多發期。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晴朗的緣故,我年年都能在故鄉小城的郊外遇見掃墓歸來的、喜氣洋洋地手捧杜鵑花的隊伍,那幾乎是一支花枝招展的隊伍。

過去的清明雨會把滿山的杜鵑花撕碎,用來祭奠我們逝去的親人。那些肥碩而鮮嫩的花朵,綻放在墳塋邊、山崖畔,仿佛就是為清明準備的祭品,如香燭之一種,聽任感傷的雨叩擊著自己,撕扯著自己,最後零落成泥,隻剩下幾莖花蕊。

春雨也會以歡樂的心情撫弄花朵,當天氣暖和的時候。

有幾年,我經常跨過浮橋或擺渡到彼岸的果園去。桃花汛下來,浮橋便靠著兩岸歇息去了。這時,河邊的村莊就有了掙錢的營生,大大小小的漁船都投入了擺渡。

渡船穿行在閃電和滾滾春雷中,穿行在滔滔奔流的花瓣之間。現在想來,那幾乎是一次次浪漫之旅。一個打進船艙的浪湧,也許就是為了朝人們撒一把桃花和浪花;而密集的雨點總是很耐心很細致地把粘在船上、臉上的花瓣洗了去。雨好像要把成群的花瓣攆到什麼地方去。雨水和花朵之間似乎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雨水和花朵像一對初戀的情人。

它們早就在果園裏眉來眼去了,接著便是非常頻繁的約會。它們的約會不僅發生在夜晚,也常常躲著陽光,發生在一片雲影的遮蔽下,實在按捺不住了,它們便無所顧忌了,勇敢地在陽光的注視下熱吻。

小時候,我把這種天氣叫作“太陽拉尿”,卻不知陽光在雨水和花朵之間從來就是一個曖昧的角色,所以,這時候陽光經常會久久潛藏在厚厚的雲層後麵,暗自羞惱。有一年,因為花期久雨,把農場的蜂群憋悶壞了,幾乎就要興師動眾轉場北方,然而,做出決定的當天,雨立刻停了,天放晴了,蜂群炸了營似的衝出蜂箱,格外亢奮撲向每一條花枝。蜜蜂會把花朵珍藏在內心中的雨珠當作花蜜采了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