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訝然。那麼繁盛的一段曆史,怎會被繁茂的植被包裹得如此嚴實?

我去溪邊尋找答案。

我看見滿溪的秋色,滿溪的遊魚。瑤裏的魚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魚了,在這條溪中,沒有誘餌的陰謀,沒有魚網的恐怖,水是和平的。魚們無憂無慮,自由自在,一尾率領一群,零散追逐團隊,咬著水波裏的呢喃,啄著水麵上的秋陽,從容而優雅地踏水漫步。或者,就是一種行為藝術罷,用集體的身體,集體的泳姿,依著水輪的弧線描圓,依著石橋的倒影畫橋。水裏的白牆青瓦、飛簷翹角,水裏的紅葉青枝、高樹修竹,都是它們臨摹的作品吧?

好像瑤裏的魚是通靈的。

因為,這裏有著禁獵禁漁的傳統。祖祖輩輩的禁忌,衍生出了一個現代組織——民間自發組成的禁魚協會。他們的禁令公布於鎮上的顯要處,大概隻是警示外人,當地的餐桌上從來都是別處的魚。

我不願把這條溪流視作養生河。

我浪漫地懷想著民間的浪漫。我想,當窯廠紛紛遷徙,也許有一些陶瓷藝術家沒有走,領著他們的子子孫孫,以山為坯,以水為料,在蠻荒的高山上畫著釉下彩,畫在煆燒過的丘陵間,就是釉上彩了。否則,很難設想,被窯火熏黑、被瓦礫覆蓋的古鎮,會有這種血脈相承的自覺。

或者,他們養山養水,是為了保養永遠激蕩於內心的藝術感覺,為了保養崇尚山水師法自然的人生境界。

為了在風景裏寫生。魚是他們的模特兒。

我不知道溪中的最長者高壽幾何。我看見,一條紅色的大魚被自己的隊伍簇擁著,下潛到深處,去參觀鋪滿河床的瓷片;我看見,那些年輕的魚驚奇地在藝術的碎片中尋找著自己的宗譜、自己的曆史;我看見,那條紅魚銜起千年的瓷片一躍出水,仿佛展示自己的肖像。

更多的魚,在橋下走台。一群一群,交叉穿行,嫋嫋娜娜,分分合合。如月在雲端,雁過湖天,花開庭院。

瑤裏的魚別是醉了。

沉醉在醉臥於自然中的曆史裏。

在廊橋邊折一管茅花

婺源的廊橋應該認識我。我去過三次。和許多人,和一個人,和自己。

岸上的茅花打春天開到秋天,打前年開到如今,仿佛從未衰敗,隻是褪去了春的淺紫,變得潔白。秋陽下,有一些花絮隨風輕颺,有一些黃葉為秋鼓瑟。

秋水的表麵和深處,都隻有我。鳧遊在春天裏的那兩頭牛,經曆了漫長卻短暫的熱天,互贈一管茅花,便各自上岸去了。我還記得它們在廊橋的投影中嬉水的樣子。我為它們拍過合影。它們深潛於水,隻露出兩個鼻頭,用沉重的喘息相互試探;或者,踏水而歌,呼喚著彼此的名字,用淩厲的犄角相互撫摸。當水沉靜時,有兩個人影恰好騎在它們的背上,以彼此的視線為韁,以各自的茅花作鞭,如一對牧童。

我記得,我到對岸的水碓房旁邊拍橋,橋洞裏是牛和它們的犄角;回到河這邊來拍水碓,取景框裏隻有巨大的木製水輪和依山疊彩的茅花了。

現在,無論在此岸,在彼岸,隻有茅花依在,卻是晶瑩似雪。

我在秋水的表麵和深處。我也覺得水涼了。我在橋上拍下了憑欄俯瞰的自己,在水裏飄搖的自己。水把我揉碎了,再折射到廊橋上,嵌在傍河古村的某幅雕刻裏。

我想我一定會是畫裏的一匹倦馬,一鉤冷月。或者,就是畫外那凝滯於岸邊的水輪了。超然於故事之外,夢之外。

我知道打開一個夢並不困難,隻要輕輕地提起閘板,激情的水就會奔瀉而下,擊活每一塊葉片,巨大的圓便飛旋起來,帶動原始的工具,奏出古典的音韻。

然而,假如碾槽、舂臼裏沒有稻穀,我難道能夠僅僅為了欣賞一段民謠而啟動水碓嗎?

我隻是遊人,就算我要去彼岸,也是過客。和那些人,那個人一樣。在畫舫一般的廊橋上,順逆水流遊走的都是人。還有他們拋下的茅花,悵然漂遠。

我以木刻的立場,回味著橋下的夢。

我依稀聽得那撫摸發出金屬的脆響,像兩件兵器在廝殺,是兩顆心在格鬥吧。我知道愛情是靠肉搏完成的。我知道用來敷傷的也是愛。如沿河的茅花,繃帶一樣綿長,藥棉一樣輕盈。足足能夠包裹一條河。這條河也在它們的廝殺中受傷了麼?或者,這條河原來就是一條容易受傷的河,於是,有這一脈碧流,便有兩岸茅花。

那兩條中年的牛!

我能想象它們心懷著怎樣深刻的皺紋、怎樣蒼涼的微笑,怎樣在這裏不期而遇,怎樣耳鬢廝磨地翻閱著投影中的插圖,麵對那些風花雪月的雕刻共同追憶似水年華;我能想象一番溫存之後,它們嘴上銜著的茅花是怎樣憂傷。有多少祈望能夠最終如願?有多少允諾能夠最終兌現?許多的分手就是分離,許多的告別就是訣別。即便共飲一河水,同作一畈田。它們誰目送著誰先上岸呢?誰的身體裹遍了花穗?誰的眼睛棲滿了飛絮?它們離去的步履踏破了河邊的草灘,踩碎了岸邊的水線。我就是通過那些深深的蹄窩,來想象它們久久的繾綣,久久的悵惘,久久地反芻它們深深的慨歎。

我折了一管茅花。我記得在春天它的淺紫是油亮的,鮮嫩的,如婺源古民居那些雕刻所表現的愛情故事。而現在它的潔白膨化了,囂張而脆弱,恰似所有步入秋天的生命。我知道那茸茸的碎花是它最後的寄托,所以,我把茅絮擼下來,種植在岸邊的蹄窩裏。

為自己種植,為一個人種植,為許多人種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