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中大量堆砌相似的意象,顯得繁複累贅,看著就感到雲裏霧裏,僅僅靠聽,就更加難以理解詩意詩情了;如果是意象之間跳躍太大,那麼,從瞬間的聽覺上很難捕捉它們之間的內在關聯;還有一種情況,是為了造成一種語勢,信手拈來大量的意象而造成的,因為隨意,所以它們未必準確。可以說,堆砌的意象,其實是阻礙抒發情感的水壩,也是阻礙我們融入詩歌情境的路障。
那麼,既然詩歌是形象思維,少不了通過豐富的意象來傳達情感、塑造形象,它又該如何恰到好處地使用意象、避免堆砌呢?
意象的單純與豐富。在朗誦詩中,意象宜單純,單純並不是少、簡單、單薄的概念,而是相對堆砌所造成的繁複、駁雜而言的,是指意象的純淨,中心意象和眾多的意象是輻射與烘托的關係,是息息相關的,而眾多意象之間又有著難以割舍的內在聯係。意象就像舞台藝術中使用的必不可少的道具,不能因為必不可少而濫用。比如,有次看排練表現蘇區革命傳統代代相傳內容的舞蹈,這個節目開始有一群演員手提馬燈,這些馬燈就好比大量堆砌的相同或相似的意象,在台上舞得令人眼花繚亂,後來,導演作出修改,隻留一盞馬燈,其餘全部撤掉,這樣反而強化了馬燈所要表達的內涵,使馬燈更為突出,而且,舞蹈的動作、隊形的調度和演員的表情都以馬燈為中心,它們之間相成了非常鮮明的呼應關係。朗誦詩的中心意象和眾多意象之間也應該有這樣一種呼應關係。
忌諱堆砌意象,並不是說要少用意象,朗誦詩中確有一些直抒胸臆的白話詩,雖然,有的也能在一時間憑著朗誦者的感情打動人心,但它們缺少意象,因而也缺少耐人尋味的詩意。
我所說的單純,和豐富是不矛盾的。因為這種單純其實指純淨,是眾多意象在一首作品的語言環境中的純淨,它們是名正言順地進入具體的作品裏,是憑票入場的,而不是牽強附會、莫名其妙、隨隨便便混進來。在單純的基礎上展開聯想,就能獲得豐富的意象,從而獲得濃鬱的詩意。
意象的沉著與跳躍。在朗誦詩裏,一些表達作者情感指向的意象往往反複出現,它起到了強化聽覺形象的效果,我把這個特點叫做意象的沉著。因為聽覺形象需要聽眾在獲得聲音後憑著共同的經驗在自己的想象中再造而後完成的,而聲音又是稍縱即逝的,所以在朗誦詩裏需要以沉著的意象群,不斷地強調、補充、豐富詩歌所要創造的聽覺形象。但是,這種強調不是簡單地重複。它的內在應該有一種情感的走勢不斷遞進、發展的關係。而且,我們講意象的純淨或沉著,並不是隻有這樣才是好詩,實際上如果太拘謹,反而刻板和沉悶了。比如,汪峰在《竹》裏,忽然想起“我的妻子”,有些突兀,但稍加思索,眼前就出現竹一樣的女子形象,對竹的情感也為之提升了。
情感
可能許多詩人是不屑於寫朗誦詩的,因為朗誦詩過去的名聲不太好,朗誦詩總是和時事的需要聯係在一起,總是和標語口號聯係在一起,總是與假話、大話、空話聯係在一起,總是以“大我”的麵目出現,很少有“小我”的真情實感,幾乎完全排斥“自我”。因此,追求詩歌本體精神的當下詩人有理由排斥朗誦詩。
我們應該看到,作為一種文學形式,假大空並不是朗誦詩本來的要求,隻是過去人們更多地利用它方便、快捷的特點,拿它當做一種應景的宣傳手段罷了。
朗誦詩無疑是需要情感的。新時期以來的詩歌創作乃至整個文學創作都經曆過對文學情感問題的置疑、否定,甚至排斥。人們可能會對這樣一些概念記憶猶新,比如“冷抒情”、“零度寫作”等等,僅由概念字麵的意義,就可以感受到這些文學主張對情感的冷漠和反感,它們追求的是純客觀地表現生活。其實,既然要表現生活,“表現”本身就存在著對生活的主觀態度,這種主觀性就存在情感的溫度。我想,這些文學主張的出現有社會和文學自身的諸多因素,其中之一,就是對過去假大空文學的一種反動。
情感的溫度。朗誦詩情感的溫度應該可感的,是作者的體溫和心靈的溫度。這就是說,它所抒發的情感是真實的,來源於作者對真實生活的真切感受。但是,並不是說所有真實的情感都能打動人心,一些完全私人化的情緒,應該也是真實的,但卻是別人所不能理解的,也許事過境遷,連作者自己也不能理解。於是,僅僅說詩需要詩人情感的真實溫度是不夠的,它的情感溫度應是聽眾能夠接受的,好的作品甚至能創造一種宜人的閱讀和朗誦環境。它的溫度應是一種環境溫度。就是說,文學的個人化和私人化本來並沒有錯,文學本來就是個體的創造,就是作家個人對時代、對曆史、對生活的理解和把握。但“私人化寫作”這個概念所強調的,其實是個人的私語,表現個人的內心,包括內心的病態。我以為,文學無論何種體裁,所表現的個人的思想、感情、情緒,都要溝通讀者的心靈,對於不在乎傾聽的竊竊私語,讀者何必去傾聽呢?既然去傾聽,總是希望獲得精神的撫慰或快感。既然朗誦詩是抒情詩以聽覺形象走近讀者的一種形式,那麼,它除了語言上的要求之外,更在乎以情動人。情感是作品的血脈,有了遍布作品周身的血脈,皮膚就有了光澤和溫度,臉上就有了血色和表情,眼睛裏就有了歡喜、憤怒、哀傷、愁苦,就有了奕奕神采或脈脈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