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峰險壑萬裏凝(1 / 3)

元符三年,哲宗駕崩;端王繼位,是為徽宗!

朝廷之中,媼公二相高踞機要,肆行無忌。其年為便於掌握重權,蔡京奏雲:人主當以四海為家,太平為娛,歲月幾何,何必自苦。又奏雲:事苟當理,何畏人言。《易經》雲:凡太平之世,必然要豐、亨、豫、大。當下大興土木,鑄鼎修堂,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繼而網絡親信,安插黨羽,專政弄權,控製朝綱。弄得百姓顛沛流離,號哭啼寒。北宋統治已如殘蠟,岌岌可危!

時惟歲末,日出拂曉;狂風巨嗍,飛雪濺寒。天山之巔,一騎一僧。

騎者年逾七旬,身上貂皮鼠襖,跨下雄壯寶駒,挺腰直背,表情甚是居傲。衣襟金綢相鑲,玉絲環襯,佳駒墨鬃油亮,無一雜毛;馬腿精壯粗實,極為剽悍,馬蹄映在雪間,凜凜泛目,已然上好純銅澆鑄而成,極盡富研之態!

離騎者不遠處,幹鬆崖邊立著一位黃袍老僧,神態慈和,歲不可估;麵色紅潤,目光無捉,頜下白須飄然,渾身散發出一種仙風道骨之勢!

狂風夾雜雪花鋪天蓋地而來,二人都未為之輕動。

許久,騎者方緩緩轉過頭來,沉沉道:“我來晚了?”黃袍老僧合什道:“林施主來得正是約定之時!是老衲早到了幾刻。”騎者歎息一聲:“你什麼時候來的?”黃袍老僧微微笑道:“老衲於昨日隅中時分趕到。”

兩位老者互致道敘一番,同時移目前方,放眼蒼穹,一時間誰也不再言語。

此間二位非為凡俗之輩:黃袍老僧乃是少林寺掌門明空大師,騎馬者即為西域昆侖派掌門林鳳南。數日前,林鳳南千裏傳書,約少林方丈明空大師聚於天山,明空大師依約獨身前來。

晨風稍歇,飄雪亦是片片。

林鳳南伸手接過一片雪花,放於掌心細觀,那雪花竟是經久不化。笑道:“世間花多五出,獨雪花之六出,異種乎?”明空大師順手拈來一片置於掌中,雪花立時轉為冰淩。緩道:“雪花六出,其數屬陰,此乃自然之數也!雪花一生潔白無染,更是其與眾不同之處。”林鳳南輕哼一聲:“那又如何,落地之餘還不是任人踐踏?”明空大師臉色微微一怔,道:“落入市井烏巷,礙人行路,非掃即踏,倘使落在巨峰懸崖豈會受人之汙?”林鳳南冷笑數聲,喝道:“是嗎?”

話音甫畢,林鳳南突然雙掌揮圓前劃,左手似遊蛇出洞,右臂若驚鶴衝天,上下般動,頓時數裏之徑,雪屑滾滾翻動,不至遠掀地而起,順風而旋,漸若盤龍遊步之態,雪旋渾圓滾粗,突突激進數十丈遠,直奔對麵的雪峰而去,砰的一聲震耳入聵,但見十餘丈高的雪峰瞬間化為烏有,冰塊雪屑漫天飛濺,許久方才徐徐落下,勁道甚是駭人。

林鳳南狂笑數聲,驟停道:“你看它們不是任人驅使?”明空大師輕輕搖頭,手撫念珠,道:“阿彌陀佛,《維摩經》雲:”心靜,則佛土亦靜。‘林施主內心拂亂至極,焦躁不安,於人於己,怕無益處,冷坐靜思,切勿妄為方是上上之策。“

林鳳南哈哈大笑,笑中雙步齊移,左腳居右,右腳居左,似乎抬腿間即欲跌倒,孰料步隨身轉,“嗒嗒”數聲劃耳響過,刹那功夫,林鳳南踏至數裏開外,立時猛抬左腿,直向十餘丈外的粗大橡樹擊去,騰的一聲滿樹似遭電擊般的燃燒起來。明空大師身居數裏之外看得清清楚楚,不禁連連搖頭,暗暗歎息。又時林鳳南順抬右腳,“啪”的一聲擊向樹段,立時整段樹梢直奔天際衝去。

林鳳南嘿嘿冷笑:“冷坐靜思,切勿妄為……哼!趙凡,你知我是誰?”明空大師道:“阿彌陀佛,前日約書一至,老衲便已知曉一切,佛光無邊,普渡眾生,林施主果然是你!這些年來你過得好麼?”林鳳南咳嗽一聲,冷冷道:“哼!托老天爺的福,我林成烴還沒死!”明空大師道:“善哉!善哉!林施主平安與世,老衲竊心稍安,多年來老衲對那事也耿耿於懷,寢食不安。”林鳳南冷哼一聲道:“你還敢承認?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血洗中原,其誰能阻?”言罷移目蒼穹,雙眼漸似濕潤。

明空大師木然良久,緩緩道:“已經五十年了,那場恩怨迫的林施主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老衲亦有推卸不掉的責任。”隔了一會,又道:“不過這些年來各方息事寧人,互為體諒。江湖方才呈一片太平之勢!林施主翻起舊賬,逐一報複,恐怕非惹起一場江湖紛爭不可,天下蒼生不免又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林施主忍心為之麼?”林鳳南微怔片刻,瞬間轉為冰冷,遂道:“趙凡,我可不會像你那樣慈悲為懷,休用天下蒼生來壓我。當初誰又管過我的?”明空大師歎然道:“罪過!罪過!林施主身為江湖中人,亦為一派掌門,縱然不生我佛慈悲之心,也該有些江湖義氣和掌門風度吧!老衲身為少林掌門,自忖此事關係重大,恐殃及江湖的太平和數百人的性命,這些血光之災斷不可再度發生了。”林鳳南哼的一聲,道:“事不關己,滿口仁義,倘若是你,斷無怨言?”

明空大師望著林鳳南冰淡的麵容,笑道:“阿彌陀佛,冤家宜解不宜結,個人生死是小,眾生太平為大!倘若一人之死能換回天下蒼生的安寧,老衲甘願一死化解林施主心中的仇恨。”林鳳南哈哈大笑道:“你想讓我心軟是不是,取消複仇大業對不對?哈哈……”明空大師眼前掠過一絲憂慮,少頃又道:“假使林施主不進犯中原,掀起江湖風波,老衲甘願跳入這萬丈懸崖……”

林鳳南跳下馬背,徑直走到懸崖邊際,直覺霧靄迷濛,寒氣逼人。崖下蒼茫一片,深不可測。猶自不信其言是真是假。明空大師又道:“還望林施主看在老衲的份上,停下這場血光之災,擱置仇恨,施主必定名留青史,老衲已心滿意足!”林鳳南疑道:“趙凡,你認為你死得其所?”明空大師雙手合十道:“我佛慈悲為懷,普渡眾生,老衲一死換回天下太平與眾生性命,雖死猶生!”

林鳳南望著明空大師微頜的麵容,突然笑道:“既然少林掌門出言至此,林某豈可不遵,這便回昆侖,方丈,請回吧!”說完轉身要走,明空大師雙手合十,微頜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林施主心地慈善,言語擲地有聲,老衲如何能出爾反爾……”

忽聽得嗦嗦風動,林鳳南瞬間轉過身來,便見明空大師縱身向山澗跳去,這一下突變驚的林鳳南哎呀輕叫一聲,實未料到明空大師此刻亦然甘願去死,於是心頭一緊,翻身而跳,直向明空大師的右臂抓來。明空大師微閉雙目,落至輕許,猛覺陡生上衝之力,亦是林鳳南左臂挽住明空大師,右臂揮若飛鸝,徑衝崖頂,孰料其間落得太深,饒是林鳳南天下無雙的輕功也無法著二人同時躍直崖上,明空大師早視生死於之度外,此時此刻再蒙林鳳南不計個人安危跳崖相救,心中驀然感動,道:“老衲死有所值,林施主何必舍身相救?”遂雙掌徑直用力上衝,林鳳南頓覺身輕如燕,不經易間脫手,身軀直向崖上而來,此刻再見明空大師已呈短線之箏,激急向古底墜去,林鳳南聞聽耳邊颯颯風響,風中聽得明空大師空悠傳語:林施主不計前嫌,擱置仇恨,實乃大仁大義之舉,老衲萬分佩服……“

林鳳南順手抓住崖邊蒼樹的枯枝,躍上澗邊,心頭固是驚顫不止,探目再望穀地,道:“明空大師……”一陣沁鼻的冰霧灌來,似要塞住喉嚨,雙目猶不自信,望著明空大師剛才依身的站處,山石亦在,人邈蹤滅,其情其景,油然索上心頭,仇恨似乎大大地釋放出來,滿身自是未有的輕鬆……

林鳳南癡癡地探望深不可測的穀澗,兩行老淚竟不其然而滑落,一時間渾不自覺,淚已過腮,方才曉得。“我怎麼流淚了?”他在心底探問自己:難道畢生大仇得報的痛快,還是明空大師的大仁大義之舉感動了自己?

正自昏亂之間,口中不禁卻到:“你讚我大仁大義,你自己何嚐不是呢?”

清冷的冰霧封住雙目,此時方覺酷寒刺骨,落雪經久難融。頃刻間似乎老了許多,人生之悟布上心頭。暗暗讚道:“你一心牽掛天下蒼生,不計個人生死,林某與你相比,真不知落差多少呀!”想及數日前祠堂誓誌,血洗中原,滿腔憤怒,無法自拔,幸為明空方丈舍一死催其醒,不然成為中原的千古罪人害人無數,想到此間的利害不禁心驚難止。

天寒地凍,冰雪般飛,片片落至林鳳南的頭發胡須之上結冰泛白,片刻間孤獨了許多,心頭卻一時難以平靜,於是縱馬而行,馬蹄踏雪吱吱作響林鳳南再也無心欣賞。轉過山道,林鳳南此際胸中百感交集,五十年前的是非恩怨欲收還拔,離傷猶苦,不禁至之!

行不多遠,耳邊傳來其妻阿環的清脆珠音:“烴哥,烴哥……”朦朧間似乎阿環蓮步移來。林鳳南口唇微微哆嗦起來,漸漸不能卻止,渾身亂顫不已,無法自控,猛然間昂天大吼:“阿環……”

走過數裏,來到斷石崖邊,此處離下山之道甚近,林鳳南回眸天山巔峰,霧靄沉迷。心中抖生沮喪之意,遂感天地寬廣,人之渺小!耳畔竟又傳來阿珠得盈盈笑聲。林鳳南隻覺得頭暈腦漲,似要裂開般的疼痛,混身又是一晃,連忙抓住韁繩,險些自馬背摔落。稍稍穩一穩神,便踩蹬下馬,輕帶韁繩攬在一棵碗口粗的樹幹上。

林鳳南係好馬韁,一陣眩暈又起。片刻間天旋地轉,身子竟斜生生直欲摔倒,連忙伸臂作撐,支在雪間,穩定身體。入手處隻覺甚是堅硬,揮臂一掃,露出巨石一角,撫去頂層的積雪。赫然便是一塊異常平整的青石,當下目無所擇,遂仰坐其上稍稍休息。

剛才的眩暈亦在,奔波的勞苦猶存,他竟漸漸地暈睡而去……

驀然間,聽的珠音又起:“烴哥,你快醒醒!”林鳳南聞得聲叫,喜道:“阿環,阿環!”阿環冷冷無語,不似昔日開心,林鳳南心下一頓,道:“阿環,你怎麼了?”阿環秀目一挑道:“我問你,趙凡那惡賊呢?”林鳳南道:“他……他已經……”阿環道:“他是不是跳崖自盡?”林鳳南歎了一口氣,道:“不錯!他為了彌補往日的過錯,化解我心頭的憤恨。已經跳崖自盡,他那般大仁大義,我豈可再做雞腸小肚之人?”

阿環冷冷一笑,林鳳南不解道:“你笑什麼?”阿環向西一指道:“你看那是誰?”一個瘦崤的人影依立西崖,林鳳南細瞧之下大是一驚,赫然便是明空大師!

林鳳南驚叫一聲:“大師,你……你……”明空大師淡笑道:“阿彌陀佛,老衲自忖此事幹係重大,臨去西方極樂世界之際,未得到林夫人的諒解難釋心頭愧疚之情。”阿環哼的一聲,扭頭過去,不再理會。明空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有因必有果,五十年前老衲年輕氣盛與中原數位高手衝動之下鑄成難以彌補的過錯,逼的林施主遠奔他鄉,林夫人亦是受盡苦難。此後老衲漸漸醒悟,遁入佛門,禮塌青燈,借以化解昔日的過錯,孰料五十年來罪孽之感有增無減,今日一死亦是因果環環相報,女施主,動手吧!”說完雙目一閉,神態安詳,隻等林夫人一掌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