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1 / 3)

億萬金牌女友(辛夷)

銀都大廈第二十三層,司氏律師事務所。

“雖然隻是件普通的離婚案,但客戶指定由你負責,酬金另加三成。”

非常悅耳,可惜太過一板一眼平鋪直敘的男中音在這間裝飾簡單大方又不失精致的辦公室裏響起。英俊挺拔、除了完美的專業姿態之外一點也不像是秘書的方修羅對著自己的老板兼合夥人說。其實他麵對的隻是張寬厚的椅背,本應專心傾聽的某人正以一種極其難看但極為舒服的姿勢陷在椅子裏,對著牆壁凹洞裏的圓形靶盤,手中的飛鏢躍躍欲試。

“我們要代理康納德先生處理財產協議。他的妻子康太太不久前提出離婚訴訟,並要求分得他所有財產的一半數目。據說康先生因為忍受著婚姻帶來的巨大痛苦而向他的秘書陳小姐傾訴,之後他們終日在一起……”

“喔,”瞄準靶心,椅背後的律師若有所思,“親密的友情漣漪洶湧成了愛的波濤?”

“總之康太太握有我們當事人的不忠的證據,秘書陳小姐在本案中成為共同被告。”

嘭!飛鏢射出,離靶心甚遠,他不滿地撇撇嘴,摸出另一支飛鏢。

“就在康先生與秘書小姐開始接近時,康太太出國作環球旅行,似乎是有意閉上眼睛為他們創造機會,但她雇用的私人偵探盡忠職守,拍下了有一部電影那麼長的錄像帶。她一回國就將兩人告上法庭。”

“非常有主意,非常精明,非常大膽。”律師點頭讚歎,“似乎還非常有錢?”再次瞄準。

“康太太名下的資產絕不比她丈夫少多少,這起離婚案的焦點不在於贍養費。”

“很好很好,”一種心滿意足的語氣,“他們既有錢,又有閑,告上法庭隻是為了讓對方不快活,而且不惜血本——這種大老板才是我們真正的衣食父母!方,盡快約個時間安排我同康先生見麵。”

嘭!正中紅心。心情好果然肢體的靈活度大大提高。

轉過椅子,亞曼尼襯衣被卷起一半袖子,笑得一臉陽光燦爛的,正是本市收費最高的大律師之一,司寇。

高等法院。

“法官大人,我們一致裁定,被告一級謀殺罪名成立。”

歡呼聲與哀泣聲同時響起,法庭內一片騷動,反響最大的卻是旁聽席上整整齊齊一溜法學院的三年級的學生。

“太厲害了!”女學生眼裏滿是崇敬,“這是我連聽的第十一場庭審,檢控官也連贏十一場!好想趕緊畢業進地檢署在她手下做事!”

“我也是!”男學生眼中寫滿傾慕,“像檢控官這樣的美人,要是能成為她的同事,少活十年我都願意!”

法官宣判,退庭,戀戀不舍的學生們就差沒衝上來要簽名。一切閑雜人等在法警虎視眈眈的目光下統統離開之後,旁聽席最後麵的一個三十來歲、氣質上乘的男人才走上過道,來到檢控官麵前,露出衷心的笑容。

“邢檢,恭喜你又贏得一場大案。”

“謝謝。”

仍然惜言如金啊,三十歲的男人——雷壑雷檢察官忍不住望向那雙清如秋水明如寒月,早已超越冷靜而趨向冷漠的黑色眼眸。這時候他總想歎氣——極度理性化的自己,為什麼麵對這雙眼睛時就會變得詩人一樣Romantic?

略一頷首回應同事,收拾資料準備走人,她的心思已全數轉向明天上午九時正要開庭的那樁強暴案。這就是她——身為女性,年紀輕輕,卻是地區檢察署鋒頭最盛的檢控官——邢儀非。

在本市司法界的年輕一輩中,司寇是一個傳奇式的存在。十年前他從法學院畢業,剛出道時隻是一個毫無身家背景、默默無名的小律師,在別人旗下幹了不到一年就甩手跳槽。之後同富家少爺方修羅合夥開業,第一樁生意便是一件進行到一半,辯方律師離奇猝死的巨額財產訴訟案。所有人都認定中途接手的司寇不是成為下一個冤死鬼就是走個過場等待敗訴,然而他居然能令此案後半段翻天逆轉,被告不僅鹹魚大翻身而且還把原告以謀殺嫌疑送進刑事法庭,其手腕之高明,作風之狠辣令人瞠目。此後他一路順風順水,走到今時今日他的事務所不一定是本市最大最好,但司寇本人卻一定是收費最高的寥寥幾位大律師之一。

現今這位業界傳奇周身環繞的低氣壓席卷了銀都大廈整個二十三層。老板心情惡劣,手下做事自然愈發謹慎小心,走過發出連綿不絕的嘭嘭聲的老板辦公室門口都會特意放輕腳步。

惟一不受影響的方修羅推門而入,直接將手裏抱著的大疊文件往辦公桌上一放。

“做事。”聲調不急不緩不高不低,臉上亦無風雨亦無晴。

嫌惡地看一眼辦公桌上新舊卷宗混合堆出的小山,掛在椅子上的司寇因為極度不爽而敢於頂撞自己的修羅秘書。

“我要休假!”

聖誕新年剛過,開春就要休假的老板還真少見。方修羅眉毛也不動一根,問:“休假?”

“剛剛輸了官司,我心情不好要休假是理所當然的事。”司寇越說越理直氣壯,“事務所又不隻我一個老板,還有養那麼多員工是幹什麼的?”

方修羅冷冷地看著他。前兩天開庭的刑事案司寇是辯方律師,法庭最終判決被控一級謀殺的被告二級謀殺罪名成立,嚴格來說也不算輸了。

司寇在他手術刀一般的目光下有些心虛,但鴨子就算煮熟了嘴巴都是硬的,他絕對不會承認讓他惱羞成怒的是那天的檢控官——邢儀非,在法庭上當他是敵人(說律師和檢察官是職業天敵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正確性),法庭下看他像死人。審判一結束他就直奔老友的酒吧——最近他風雨無阻天天到那裏按時報到,今日宿醉未醒,頭疼欲裂。

方修羅當然明白他的所思所想,合作十年,講難聽點他們完全可以互做對方肚子裏的蛔蟲。不過明白歸明白,他的性格構造中從來沒有“縱容”這種東西,“修羅秘書”這個雅號可不是白叫的。

“當然可以,”他點頭,“就當你今年提前休年假,年末你工作我休假。”

“開什麼玩笑!年假是我的……”對上方修羅的目光,司寇自動由氣盛變氣餒。

“那就少廢話,做事!”方修羅顯然認為對話已經結束,徑直走到門口。

司寇對著他的背影磨牙,沒心沒肺沒血沒淚,為什麼他最親近的人都是用這種模子打造出來的?難道自己天生是受虐狂?

關門之前,方修羅又補充一句:“十五分鍾以後鍾先生要來,你把自己收拾幹淨,客戶要見的是律師,不是棺材店老板。”

當晚九時,環城高速公路。

邢儀非駕著她的雪佛萊跑車在公路上急駛,剛剛在城外結束一個證人的取證工作,她拒絕同事雷壑的晚餐邀請,獨自駕車回住處。水銀燈照得道路纖毫畢現,遠處霓虹閃爍,這裏是本國最有名的不夜城。

搖下車窗,初春的寒風席卷而來,她深吸一口氣,卻突然覺得多日高強度工作積累下來的疲憊在此刻湧上全身,連動一根小指頭都覺得累,內心深處湧動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浮躁,那張極美麗極精致卻一貫極寡淡的臉上,浮現出非常少見的混合著孤獨與疲憊的神情。

視線遠處的燈火一閃一閃,像……那家夥四處飄飛的桃花笑眼。法庭上,一半以上的女陪審員都回報以情不自禁的好感,當然,陪審員也是人。他流暢的語言、嫻熟優雅的專業姿態,甚至眼底的自信光芒、微側著頭的似笑非笑、有力卻不張揚的手勢,都叫人不知不覺受到蠱惑。她想起他的樣子,穿著深色的西裝,以一種雖憤怒但又彬彬有禮的口吻,仿佛是個牧師那樣說“以上帝的名義,我的當事人怎麼會被控犯有如此罪行呢?”……完美無缺的表演……同樣是法學院畢業,她常常覺得,司寇不應該做律師,應該去做演員。

隻是,有必要笑得那麼燦爛而刺目嗎?明亮得可以清清楚楚地反映出周圍女性或大膽或含蓄的傾慕,法庭簡直成了他分泌雄性激素的舞台,哼!又不是真的去賣笑!

惱怒地咬了一下嘴唇,她一腳踏下油門,引擎低聲咆哮著加速。高速公路就是這點好,飆車時沒有亂七八糟的路障。風像利刃一樣在耳邊刮過,身心漸漸沉浸在這種極限刺激的體驗中,那家夥惹人厭的笑臉連同各種翻騰冒泡的難解思緒一起淡出腦海。從本質上講邢儀非是一個極度崇尚簡單的人,拒絕一切複雜的東西。

天暗下來,車燈照出前方的道路,是這一段路上坡度最大的轉角,出車禍死人最多的地方。她下意識換檔減速,轉過弧角之時,耳邊突然傳來另一種大馬力引擎的聲音,轟隆隆地直衝這邊而來,下一刻就看見那輛失控到瘋狂的大卡車就這麼朝自己的小車撞來。

這一刻邢儀非仍然夠冷靜,冷靜到在一瞬間看到對麵卡車的牌照且將其深深地刻在記憶中,接下來“轟”的一聲巨響,安全氣囊“蓬”地張開,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她的腦袋“嗡”的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同一晚,冥獄酒吧。

當司寇到達老友開的這家酒吧門口時,很吃驚地發現兩隻貓在當街的空地上打架。這好像是個不吉利的征兆,他模糊地想起大學時代以半睡眠狀態度過的古典文學課,據說事物都有一種象征性。

推開玻璃門,目不斜視徑直穿過人群來到吧台前,司寇抬起手指叩了叩櫃台,裏麵正背對著人群拿杯子的老友遲衡,也就是這間酒吧的老板兼調酒師,看見他,笑眯眯地說:“很準時嘛,要什麼?”

“隨便,越烈越好。”

遲衡聳聳肩,簡單無聊的動作他做來優雅無比,再加上精致完美的中性相貌,幾年下來被他拒絕的男人足以排成軍團。冥獄酒吧是同誌天堂,一半原因在於老板。司寇一直認為身為男人長成如此俊美一定是個錯誤,實在不能抱怨那些如撲火飛蛾般前仆後繼向他表白的可憐男人。

“你看起來比上次還糟。”

隨意地評論一句,遲衡臉上帶著微笑,靈活地打開酒瓶,完全不用量酒器,倒了一杯金色萊姆酒,再加點蘇打水,切下一片青檸,在杯上小擠一下,然後掛在杯緣做裝飾,推給司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