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女孩兒照例伸出手給花澆水。不慎手一抖,一盅清水嘩啦啦的傾窗而下。
接著,傳來一個男人凶凶的罵聲:“誰他媽的這麼沒公德?淋了老子一身,有本事站出來,別當縮頭烏龜。”
緊接著,又響起一個男人蒼老的央求:“對不起,真對不起!我幫你揩揩,好在衣服一會兒就幹的,就會幹的,這天氣透風。”
我踱到窗口往下看去,一老一少二個男人正扭在一起。年輕的大約就是被水淋了的那個男人,而年老的呢,從他不斷自責的話中聽出,像是女孩兒的父親。
年輕人得理不饒人,吵鬧著要求賠償道歉;年老者則雙掌合攏,一個勁的央求……
我搖搖頭:這老頭也真是,誰看見了七樓的撒水者?況且是無意的,你忙著出麵攪合幹嘛呢?現在這種事兒報紙上幾乎每天都登著哩,人家否認搖頭躲避都忙不停,你倒好,先來了個自我暴露……
年輕人到底悻悻的走了,老者重新坐回了一頂破破爛爛的已看不出是什麼顏色的帳蓬下,繼續麼喝:“枇杷,蘋果,上好的枇杷,蘋果喲,不甜不要錢。”
喔,我明白了:老者大約是進城的農民工,在這兒租房擺個水果攤,風雨如晦中賺點小錢,供全家糊口;唉,即然生活如此艱難,女孩兒顯然就不該一天到晚總是躲藏在窗後,閑散無事的給花澆水或看看窗外的風景……
現在這些年輕人哪,我開始在心裏責備女孩兒的不懂事了。
那天,收到一筆不多不少的稿費後,我決定犒勞自己一下,便毅然扔下了被撫弄得黑亮如漆的健盤,披上一件單衣,有些急不可待的下了樓。
我在老者的水果攤前停住,老者驚喜而小心翼翼的問:“小姐,您買水果?”,“枇杷新鮮吧?”我佯裝挑選著水果,實則細細的打量著女孩兒的父親:
果然,一襲斑白的頭發,滿麵歲月的滄桑,十根青筋暴突的手指,兩隻角端堆積皺縫的眼睛;唯不卑不亢的腰杆,雖佝僂卻顯現著生命的倔強與旺盛……正是城市中常見的一個典型的農民工啊!
我挑選了一大堆枇杷和水果,遞給老者一張百元大鈔。老者拿在手中,竟然有些微微顫動:眼下,水果生意競爭激烈,有人買上這麼一大堆,對他來說是筆大生意啊。
找補之間,我幾下就弄清楚了他的來曆。
窗畔間的女孩兒,果然是他女兒。
想起那盆美麗的石竹花和自己那未逐的心願,我淡淡的問:“您女兒挺喜歡花呐,幹嘛一天盡躲藏在屋裏呢?”,老者原是喜悅的臉色暗淡下來,嘴唇輕輕地蠕動卻又沒有聲音。
“我能見見您女兒嗎?”我突發奇想不抱希望地輕輕道。
老者聞聲卻唬地亮起了眼睛:“真的?您願意見她?謝謝,謝謝,謝謝您呀!”,這下倒輪到我唬起了雙眼:對他父女倆來說,我這個地道的城市女孩兒是陌生人呀!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對我這麼的連聲感謝?照例,他應該引起警惕或婉拒什麼的才對。
終於見到那女孩兒了,我的心卻一下掉進深井:
女孩兒果然有著一張極美又秀氣的臉龐,一件漂亮但質地低劣的單衣穿在她身上,被漸趨隆起的胸部頂出別樣豐盈;而她的下半身卻空空如也,就那麼直直的坐在顯然是老父親給紮做的棉絮木椅上……
沒有失望沒有驚詫也沒有悲哀,耳旁響起老父痛苦而絕望的低泣,二個同齡的女孩子就這樣相逢在落日的金黃色餘輝中,默默的相互打量,靜靜地彼此凝視。
如花的年齡,如歌的歲月,貧困在肆虐。
窄小的租賃房裏,什麼值錢東西也沒有,唯有那滿屋折好的千紙鶴 ,花花綠綠,振翅欲飛……十年前一場慘烈的車禍,奪去了少女母親及三個哥哥的生命和她雙腿,隻有在萬家團聚的春節裏還苦苦守望著小攤子的父親,僥幸躲過了劫運,與高位截肢的女兒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