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本書是我從1999年到現在所發表的文章的結集。東方出版社出版過我的兩個散文集:《守望的距離》是1983至1995年散文的結集,《各自的朝聖路》是1996至1998年散文的結集。本書在寫作時間上與那兩種書銜接,是我的散文的第三個完整結集。我在大學和其他場合做過若幹講座,最近把講稿加以整理,也收在了本書中。
將近四年的時間,我發表的文字隻有十多萬字,未免少了一些。不過,我早就不以發表來估量我的寫作,更不以寫作來估量我的生活了。當我醞釀和從事一項較大的工作時,我已能克製自己不去寫那些馬上發表的東西。當我坐在電腦前忙碌而我的女兒卻希望我陪她玩兒時,我也清楚什麼是更聰明的選擇。
曾經有一個時期,我疲於應付刊物的約稿和媒體的采訪。我對那種狀態很不喜歡,但我不是一個善於拒絕的人,隻好在內心裏盼望一個機會,能夠強使我結束這種狀態。1999年,我應聘在德國海德堡大學任客座教授,在那半年裏,客觀上與國內的媒體拉開了距離,編輯和記者們找不到我了。當時我知道,我所盼望的機會來了。回國後,我橫下了一條心,對於約稿、采訪以及好事者組織的各種會議一律拒絕,真感到耳根和心地都清淨了。據說有所謂名人效應:你越有名,媒體和公眾就越是關注和包圍你,結果你就更有名了。現在我發現相反的規律同樣成立:你一旦自願或不自願地離開聚光燈的照耀,聚光燈當然是不會閑著的,立刻會有新的名人取代你成為被關注和包圍的中心,而你就越來越隱入了被遺忘的暗處。我不無滿意地看到這一“褪名效應”正在我的身上發生。我的天性不算自信,但我擁有的自信恰好達到這個程度,使我能夠不必在乎外界是否注意我。
我當然不是一個脫俗到了拒絕名聲的人,但是,比名聲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回到我自己。我必須為自己的心靈保留一個自由的空間,一種內在的從容和悠閑。唯有保持這樣一種內在狀態,我在寫作時才能真正品嚐到精神的快樂。我的寫作應該同時也是我的精神生活,兩者必須合一,否則其價值就要受到懷疑。無論什麼東西威脅到了我所珍惜的這種內在狀態,我隻能堅決抵製。說到底,這也隻是一種權衡利弊,一種自我保護罷了。
擯棄了外來的催逼,寫作無疑少了一種刺激,但我決心冒這個險。如果我的寫作缺乏足夠的內在動力,就讓我什麼也不寫,什麼也寫不出好了。一種沒有內在動力的寫作不過是一種技藝,我已經發現,人一旦掌握了某種技藝,就很容易受這種技藝的限製和支配,像工匠一樣沉湎其中,以為這就是人生意義之所在,甚至以為這就是整個世界。可是,跳出來看一看,世界大得很,無論在何種技藝中生活一輩子終歸都是可憐的。最重要的還是要有充實完整的內在生活,而不是寫作或別的什麼。如果沒有,身體在外部世界裏做什麼都無所謂,寫作、繪畫、探險、行善等等都沒有根本的價值。反之,一個人就可以把所有這些活動當做他的精神生活的形式。到目前為止,我仍相信寫作是最適合於我的方式,可是誰知道呢,說不定我的想法會改變,有一天我會換一種方式生活。
上麵說的隻是近些年縈繞在我心中的念頭,事實上未能完全實施,至少我沒有把拒絕一切約稿的決心堅持到底,否則就不會有現在這個集子了。這個集子裏的許多文章仍是應約而寫的。不過,我做到了有所節製,拒絕了大部分約稿。當今膨脹的媒體對於稿件的需求幾乎是無限的,如果有求必應,我必完蛋無疑。我要努力做到的是保證基本寫作狀態的健康,這樣來分配我的精力:首先用於寫不發表的東西,即我的私人筆記,它是我的精神生活的第一現場,也是我的思想原料倉庫;其次用於寫將來發表的東西,那應該是一些比較大而完整的作品;隻允許花最少的精力寫馬上發表的東西,即適合於媒體用的文字,並且也要以言之有物為前提。我一定這樣做。
2002年8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