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辭官雲南
萬曆八年(1580)。
早春二月的雲南。姚安“軍民府”衙署。
和煦的晚風送來遠山陣陣鬆濤,明瑩的下弦月籠映中的庭花院樹,顯得那麼嫵媚曼妙……
賞心悅目的景致現在勾不起李贄的興趣,他正心事重重地在小小的後花園的石徑上踱來踱去。
大道多歧,世路維艱。在漫漫人生途程中,他正麵臨一次重大的抉擇。
自萬曆五年赴任雲南“知姚安軍民府事”,三年任期即將
告滿,是留守衙門,等待新的任免騭黜安排呢,還是決然去官,從此告別仕途,自放林泉?
雖然三年前就有意自劾免歸,遠離官場,事到臨頭,真要解官致仕,心中仍不禁七上八下,躊躇不已。
一件件往事湧上心間,一個個念頭交替閃現,如驟雨初歇後百水赴川,如兩軍鏖兵時萬蹄紛遝。
寧貧賤而輕世肆誌
怎能忘卻被迫闖蕩宦海的初衷呢?
自唐僖宗光啟年間遷離河南光州固始,避亂留閩,李氏祖祖輩輩就定居在泉州,依海為生。
泉州古城,是大陸東南沿海一座重要的通商口岸,中國對外交通貿易的基地之一。背靠重巒疊嶂,麵向遼闊的東海,滔滔的晉江水從西北流向東南,繞城注入泉州灣。這座得天獨厚的良港,唐代就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國際城市。城內外居住著許多波斯商人,許多摩尼教徒和伊斯蘭教徒。海市的興旺、商業的繁榮,曾使政府垂涎其厚利。“奸臣”盧世榮曾奏請元世祖,於泉州設市舶都轉運司,“造船給本,令人商販,官有其利七,商有其三。禁私泛海者,拘其先所蓄積寶貨,官‘買’之;匿者,許告,沒其財,半給告者”。不過,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龐大帝國,“色目人”是高於
漢人的種族,他們到中國經商很自由,這個“奸臣”的建議管不了事。
盡管大海風波難測,經商盈虧莫定,以不畏履危蹈險出生入死之勇,挾籌劃算計精明果決之智,終元之世而迄明初,李氏為泉州巨商。自李贄上溯,第八代祖李閭,承借先人蓄積之資,嚐以客航泛海外諸國。第七代祖李駑,壯年時航吳泛越,亦是泉州商界巨子。
可是明太祖朱元璋實行嚴格的“海禁”政策,不僅“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甚至“禁民入海捕魚”,國家嚴格管製和壟斷資本對外貿易往來。如果說實行這種閉關鎖國政策是為了
防範張士誠餘黨,那就用不著建國二三十年後仍不解禁並立為永製;如果說是汲取曆朝開邊的教訓,不好大喜功,卻連漁民下海都不許,這就難講是體恤兵民。其核心的指導思想其實是傳統保守的“重本抑末”,輕視商業發展;是愚而自用的“天朝上邦”觀念。朱元璋曾詔告:“中國之於四裔,猶衣裳之於冠冕,水木之於本源,分至明也。”明朝要的隻是“四夷”臣服並象征性地納貢,根本無意於通商互利。
洪武十七年。李贄上溯第七世祖李駑被征為官商發航西洋,遭逢“忽魯謨斯”(伊朗)的紛爭,被亂,困於異國,遂從其教,在當地娶色目人女奴成家,後曆盡艱險攜眷歸國。由此受到本族人歧視,改姓為林。
上溯第六世祖林仙保,亦夙有經營四方之誌,以通曉外語,被錄為“通事”(翻譯官);後不樂隨侍官差,經商於廣東,歿於廣東龍州縣。
上溯第五世祖林恭惠,亦以諳譯語,被薦為“通事”,伴引日本諸國使者入貢京師。然而,如此非官非吏,又不得承祖業經商,家道遂一蹶不振。
其時已至15世紀中葉,日本政府正縱容商人與海盜向中國拓展;稍後歐洲各國的君主都在鼓勵野心勃勃的冒險家尋找“黃金國”,支持海盜商人開拓殖民地。15世紀末,意大利人哥倫布和亞美利哥“發現”了新大陸;葡萄牙人達·伽馬繞好
望角,沿東非海岸進入印度洋。至李贄出世的前十年(1517年),葡萄牙殖民者已闖到了中國東南沿海。
中國政府卻仍然妄自尊大地奉行著海禁政策。理由似乎更充足了:禦倭靖邊,維持王朝的安定。愚蠢的閉關政策不僅招致倭患日深,而且驅民為盜,串通外商外寇騷擾中國。一些有識之士指出:“東南諸夷,利我中國之貨,猶中國利彼夷之貨,以所有易所無,即中國交易之意也……禁之使不得通,安能免其不為寇哉?餘以海市一通,則鯨鯢自息……海市有利無害,主計者何不思也?”但這種比較開明的意見橫遭窒息,並未影響明朝的既定國策。
經商被壓抑,失去了祖傳的謀生手段,到第四世即曾祖父,李贄的家庭完全淪落為貧民,以致曾祖父母死後很長時間不能入土下葬。
祖父竹軒林公,百思無計,被迫選擇走傳統的正道,讓兒子即李贄父親白齋林公死了從商之心,改習文墨(李贄原也從父姓林,叫林載贄,考中秀才入泉州府學後,才歸宗姓李,避明穆宗朱載垕之諱去掉“載”字,單名贄)。
李贄七歲隨父親白齋先生輾轉於“海上”,顛沛流離,一家人勉強能糊口。李贄隨父親訓蒙之館就讀,聰慧好學,年十二便獨抒己見寫出令同學們欽佩的文章。作為長子的他,有義務學有所成而為父分憂。無奈,當時讀書不許思索,作文隻準
按朱熹的傳注代聖賢立言,對於他這種喜歡尋根究底的人,實在是件大苦事。李贄越思索越覺得朱夫子的話往往漏洞百出,欲從不甘,欲辯徒然取擾,真想將那《四書》、《五經》付之一炬!
李贄想到父親年老體弱,弟妹待婚待嫁,哪得任性廢學?且依樣畫葫蘆,隨俗揣摩俯仰,誦記用尖新詞句包裹的陳詞濫調,去科場碰碰運氣。
也許是“祖宗保佑”,李贄居然一試即中,於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二十六歲時,考中了福建鄉試舉人。隻因家境困窘,難措盤纏赴京會試,也不敢再心存一舉首登龍虎榜的僥幸心理,怕誤了家計和弟妹的婚姻大事,從此他便以舉人的資格踏上了仕途。
茫茫宦海,舉人是一隻不能入編隊的小舢板,隻能從未入流的小官幹起,最高也隻能從九品做起,這是最低級的芥末微官。
李贄就祿,被選的是遠離家鄉的教職——河南輝縣的縣學教諭;這個不入流的缺還是候補了三年才得到的。
俯首卑職,屈沉下僚,徘徊郎署,苦撐苦熬二十餘年,跌跌撞撞爬了七級台階,好不容易掙到一頂知府的烏紗帽,幸免了凍餒之憂。
忘不了,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的隆冬,一家人絕糧
七日饑寒交迫的困踣。
在縣學教諭任上,他恥於向生員們勒索見麵禮和年節孝敬,恥於借抑揚月考歲評向秀才們明敲暗詐,就職五載僅憑微薄的薪俸養家,並無多少積蓄。選調南京國子監任教不久,即奔父喪回閩。遵製守喪期間又遭逢倭寇作難,困守圍城九死一生。守喪三年期滿進京候缺,一等就是十個月,不得不開館當私塾先生求升鬥之養。想到孔丘先生讚美顏回,說什麼:“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真是叫人啼笑皆非。講這樣話的人,要麼是養尊處優,根本不必過問柴米油鹽,像那個口不言錢的豪紳王夷甫,要麼是打腫臉充胖子,自欺欺人,“臭味極矣”!
那一年冬季特別寒冷,大雪連降三日,路斷門封,一家人七天沒吃上一頓飯,僵臥冷炕,奄奄待斃。幸而房東見憐,送來幾碗粗黍稀粥,一家人狼吞虎咽,須臾下肚,才感到重有一絲活氣。
忘不了,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春乍暖還寒,拋妻別女於輝縣的淒淒慘慘。
那一年得補北京國子監教官未幾,次子(長子早已夭亡)病死的當天,傳來祖父逝世的訃聞,攜眷奔喪守製,一乏川資,二無生計,怎不叫人愁腸百結!萬般無奈,隻有將朋友和同事贈送的葬金分作兩股,一麵權寄妻女於任教五年的河南輝
縣,讓她們置點田產耕織度命,一麵獨自歸葬三代先人。妻子黃氏多麼渴望隨夫回閩,嗚咽著說:“我母親早寡,守著我這個獨女長大。我隨君應官差,拋下她老人家朝夕掛念我,雙眼都哭瞎了,我若不歸,今生今世我們母女就再也不能相會了……”
妻子淚下如雨,李贄心如刀割。然而,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他隻好咬緊牙關,橫心正色不顧。妻子知他勢逼情迫,反收淚改容寬慰他,請歸以平安稟告老母。
買田數畝安頓下一家人,偏逢輝縣大旱。縣衙裏的貪官墨吏們訛詐大戶錢財不遂,借口水源要灌漕河解送皇糧,不許引半滴山泉河水澆灌私田。李贄奔走衙門代民懇請不獲允,既不忍坐視全邑萬頃農田受旱也不願獨領這夥官匪的情享受特許引水灌自家田地,便憂心忡忡丟下妻女南歸。此時此地縱是鐵石人也肝腸寸斷!
更烙心蝕骨的是,喪葬禮畢,他滿懷團聚的期望來接妻女,才知自己那年歸未數月,二女兒三女兒都相繼餓死了!多虧來輝縣賑災的衛輝府推官鄧林材(石陽)等,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撥俸贈金數兩,妻子才得購棉花織布換取柴米,母女倆才借此苦度過三年歲月。
夫妻父女重聚的那個夜晚,秉燭相向,大哀欲哭無淚,大痛欲語無言,喪魂失魄恍如夢魘。
多少年了,每念及此,猶五內俱焚。
隨後,補北京禮部司務—— 一個從九品的窮小官,一熬又是五年……
從貧窮的虎口逃生的李贄,深深地體會到金錢財產對人生哀樂、順逆和成敗的重要作用。他從不諱言自己“愛錢”,希望有權勢。
生活教他痛恨那些不知痛癢的高調:什麼“存天理,滅人欲”!生活教他明白,離開了穿衣吃飯談“人倫物理”,不是清談就是欺世盜名!“既不能高飛遠舉,棄人間世,則自不能不衣不食,絕粒衣草而自逃荒野也。故雖聖人不能無勢利之心”。伯夷能讓千乘國主的地位,聞西伯善養老,就不遠千裏去投奔;薑太公懷鷹揚才誌,未達時迢遙就養於文王;韓信高大多智,處窮時不得不寄食於漂母……“以此觀之,財之與勢,固英雄之所必資,而聖人之所以必用也,何可言無?”
如今來這姚安任知府,雖是“邊方”僻壤,卻不是“雜職”小吏。作為地方長官,官俸雖薄——本朝的官俸是曆代最微薄的,四品官階法定的月俸二十四石米,還常打折扣,但這隻是官樣文章,實際收入即使廉潔奉公並不格外誅求也相當可觀。按照不成文的“常例”,知府一年上千兩銀子俸外收入少不了。姚安雖是“有名無實”的軍民府,隻轄一州一縣屬域不廣,但物產豐饒名貴,不僅有國家專管的白鹽井和沙金,而且
府境產麝香,州縣俱產大青、人參、肉桂等藥材,“羨餘”也頗厚。還爬個一級半級,光宗耀祖贈封先人與妻室,蔭襲後世,世人豔羨的大富大貴的好事就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