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低落之間,我甚至沒注意到這個城市裏,也沒多少人開這輛巨大像是坦克的越野車。直到在我身邊停下來,那人吃驚地喊我名字:“白晞?”

“啊?師父?”我看清了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也看到了副駕駛座上一臉好奇的美女,訥訥地說,“真巧。”

“在這裏幹嗎呢?上車。”麥臻東往後一擺頭,狐疑地問,“你在等人?”

“唔。”我拉開車門坐上去,這才發現指節都已經凍僵了,一到暖氣打得足的車廂裏,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吃飯了沒?跟我一塊兒去吃點兒。”他繼續往前開,一邊隨意給我介紹,“這是我女朋友王曼。”

其實我沒費多大力氣去記那個美女的名字,反正麥臻東的女朋友以兩個月為保質期,從沒斷過,於是隻是對她笑笑,簡單招呼了一聲。

他去的也是那家會所,侍應生看到我的時候眼神有些詫異,隨即更加殷勤。我低頭走路,麥臻東放緩腳步走到我身邊,用隻有我聽得到的聲音問:“你在等誰呢?”

我不答。

他的語氣漸漸轉為嚴厲,“別人我不管。如果是沈欽雋的話,白晞,你最好考慮清楚。”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他,他的唇角抿得緊緊的,眼神中是我想象不到的嚴肅:“沈欽雋那人是個死心眼。他眼裏除了秦眸不會有別人。白晞,我不管你們什麼關係,你最好能清醒一點兒。”

“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沈先生找我是有事。”我有些無力地抗辯,卻心虛地避開他的眼神,直到在座位上坐下。

麥臻東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大約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徑直點了單。

侍應生先端上來的是一盞南瓜燕窩盅,我三口兩口吃了,聽著麥臻東和女友談笑風生,我繼續刷微博。

最熱微博裏的一條,我掃到了一個名字,點了進去。

是路人轉發的,“疑似已經回國的秦眸和男友逛街”。

我點開那張圖,緩衝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會是他嗎?

襯衣、西褲和剛才穿的一樣……那個總是能驚豔到我的側影,正溫柔地扶住身邊的女孩子,側身之間,不知說了什麼,笑容模糊而輕柔。

嗬,有急事離開,半個小時就回來的那個男人……原來正在陪最愛的女人逛街,甚至顧不上給替身打個電話,取消這個可笑的約會。

我捧著那杯清茶暖手,腦子裏反反複複的,都是剛才麥臻東那句話:

沈欽雋那人是個死心眼。他眼裏除了秦眸不會有別人。

……

旁觀者清,真的隻有我,才獨自在那個小小的陷阱裏作繭自縛。

壓抑到了此刻的心情,自卑、黯然、失落、渴望……終於一發不可收拾。我紅著眼眶,匆匆站起來,不顧麥臻東和他女友詫異的眼神,匆匆地說:“我去下洗手間。”

才推開門,眼淚已經落下來,把原本簡單化上去的眼妝給徹底弄糊了。我一邊哭一邊覺得自己蠢,究竟是為了那幾十萬塊錢賣了自己,還是為了心底那點兒令人不齒的小心思?!

掉了一陣眼淚,看著鏡子裏狼狽不堪的自己,忽然間又咧開嘴笑了——什麼東西觸到了穀底,又反彈起來。

說到底,一個人的類似愛情,永遠不可能是愛情。

我是白晞啊!那個被麥臻東罵得頭破血流,在外邊默默蹲一陣自動複原的助理攝影師;因為一眼的迷戀拋下攝影跑去朝九晚五上班的小白領——因為一時誘惑很沒原則地答應幫忙演戲的傻子。到了現在,這個遊戲應該結束了。

因為這荒唐感情,我都不像是活了二十多年的白晞了!

我三下兩下洗了臉,快刀斬亂麻地了結也不錯。

下車的時候麥臻東上下打量我好幾眼,“你確定沒事吧?”

我扯開能裝出的最大笑容,“沒事啊。”

他載著小女友離開了,我一時間不想回家,就進了社區門口的一家咖啡店。點了杯奶茶,又盯著冰櫃裏各式可愛的小甜點看了半天,對店員說:“我要一個芒果香酪。”

這個夜晚,店裏安安靜靜的,隻有角落的卡座裏,幾對情侶正在低聲呢喃。暖橘色的燈光下,糾結了一個晚上的心情就此塵埃落定,我定定地看著放在麵前的小小蛋糕,想象著上邊插著蠟燭的樣子,閉上眼睛,許下心願。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拿起手機,一字一句地給沈欽雋發短信。

“沈先生,我覺得愛一個人最重要的是坦誠,而不是計謀和手段。我們的協約就此終止,我想你們很快就能和好了。”

我捧起馬克杯,一口口地,無比認真地喝裏邊香甜的液體。手機就靜靜地放在一旁,再也沒有響起來。或許我是多此一舉呢,他們已經和好了。我這樣想著,有種淩遲過後的痛快感覺。

手表的時針悄悄滑向十一點,那幾對情侶都已經陸續離開了,服務生躲在櫃台後玩遊戲。我卻懶得動彈,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一個激靈,條件反射一般去看屏幕。

是許琢發來的:妞,玩得開心嗎?我今晚不回來了,生日快樂哦。

我低了頭回短信,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眼角餘光掃到一片黑色的衣角,再然後抬頭,看見一張似笑非笑的臉——男人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裏,似乎是風塵仆仆趕來的,站定未動看著我,“白晞,你也沒那麼死心眼嘛。”

我僵直了脖子,轉開目光,“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吧?”

他恍若不聞,在我的對座坐下來,薄唇勾出一道弧度,仿佛此刻落地窗外的眉月,涼薄透晰。

“我以為你會一直在那裏等我。”他絲毫不見外地拿過了我的那杯檸檬水,喝了一口,“居然先走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竟然沒有生氣。

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剝離了肌膚和血肉,隻剩下一顆心髒在跳的時候,隻會覺得悲涼吧?我平靜地反問:“我為什麼要等著你?”

他怔了怔,眉梢間還帶著笑意,仿佛覺得我是在胡鬧要糖吃的孩子,“因為我在那裏給你準備了蛋糕。”

“你應該知道那個會所很私密很高端吧?”我微微笑著,“你能進去,秦眸能進去,我算什麼?我連進去的資格都沒有。沈先生,你知不知道你所謂的等,是讓我一個人站在門口,站在大雪裏,從七點半等到十一點?”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那雙曾經讓我著迷的眼睛好看地眯起來,淡淡地說:“你一直站在外邊?”

“我沒那麼傻。”我依舊微微笑著,“前段時間是我不自量力,竟然答應你那麼荒唐的要求。可是沈先生,我和秦眸的差距,大概有那家私人會所和路邊奶茶店的那麼大——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拜托你同意了吧,我不想繼續下去了。”

他沉默著,伸手解開了頸間一粒紐扣,目光慢慢移到我的臉上。

“很晚了,我想回家了。”我說出了想說的話,覺得再這樣坐下去也沒意思,伸手叫服務員埋單。

“我有沒有告訴你,這個遊戲的開始和結束,由我決定?”他的聲音不大,目光卻那樣有威懾力,仿佛在瞬間變了一個人。

我一下子有些心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幸而服務生走過來。沈欽雋循著慣例,極紳士地搶在我麵前埋了單,站起來沉沉地說:“我送你回去。”

我沉默地跟著他走出去,雪花一片片愈發地大,腳下已經積起了一層薄冰,在路燈青白的光下泛著淡淡寒意。一陣朔風卷過來,我吸了好幾口涼氣,連連咳嗽,他就這麼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咳嗽得近乎狼狽,慢慢地說:“我答應你,以後不會像今天這樣讓你等很久。”

我好不容易止了咳,驀然聽到這句話,簡直想狂笑,“你為什麼要答應我?沈先生,我們之間什麼都不是啊!你愛的是秦眸,就該與她坦誠地談一談。你老是糾纏我幹什麼?”

他跨上半步,和我麵對麵站著,彼此的距離不超過一個拳頭。

“白晞,我的耐心有限。我留你在身邊,自然還有我的道理。”他柔聲說,“你到底在別扭什麼?”

我仰起頭,冷笑,“我沒在別扭。別扭的是你——沈欽雋,你為什麼找我你心裏不清楚嗎?!我長得像秦眸,你控製不了她,就想來控製我是吧?!”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眉峰輕輕蹙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事實!”我咬牙說,“我長得像她,你才這麼堅持!你簡直是變態!”

他整個人仿佛是雕塑,靜默了數秒,目光忽然變得有些異樣,仿佛是在從裏到外地端詳我的臉,從額頭、眼睛到下頜,最後停在我的唇上。

在我意識到不妥之前,他低下頭,狠狠地,像是野獸一樣,吻了下來。

他死死扣住我的腰,撬開我緊閉的牙關,帶著掠奪之姿壓製我所有的反抗。

某個瞬間,能觸及他最深熱的呼吸時,我忽然決定放棄所有的掙紮,任由他為所欲為——我知道他吻的不是我,隻是剛才那個瞬間,我像那個人。

雪花就拂在我的臉上,冷得刺骨。可是臉上的氣息又這樣灼熱,矛盾得令我不知所措。我直直地睜著眼睛,像是木頭人一樣,看得到他微顫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卻覺得身前這個人這麼陌生。

他或許察覺到了我的異樣,終於慢慢放開我,用一種我看不懂的眼神看著我。

“白晞。”他的眼神很清醒,聲音卻又似乎在克製,“我不會放開你。”

我整個人從剛才的麻木狀態中清醒過來,狠狠揉了揉嘴唇,“你瘋了!”

他修長的身形一動不動,眼神中卻忽起暗色旋渦,忽然用力拖住了我的手臂,扯得我往前一個踉蹌。

“你幹什麼?”我一腳踩進了泥坑,濺得褲腳上一片狼藉。

他粗暴地將我塞進副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我趁他還顧不上我,伸手去拉車門,他的動作卻比我快很多——越過我重新拉上車門,眼明手快地落鎖。

“你神經病!”我口不擇言,不知是氣還是怕,渾身都有些微微發抖,“你要帶我去哪裏?”

“跟我回家。”他打了拐彎,幹脆利落地說。

“神經病!”一股邪火開始往我腦子裏衝,我忽然有一種什麼都不怕的衝動,伸手去拽他的方向盤,“我去告訴爺爺!”

他本來還在不耐煩地撥開我的手,聞言反倒笑了,慢慢放緩了速度,“你去說啊。就說你為了幾十萬塊錢,心甘情願假扮我的女朋友。”

我的手頓在半空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那腔熱血就這麼慢慢涼下去,直到心尖那裏,冷冷地凝住——是啊,都怪我自己不好!

色欲熏心也好,被相機鏡頭衝昏頭腦也好,都是我自己的錯!

我還沉溺在後悔的情緒裏,並沒有察覺到沈欽雋已經將車子停下來,拉了拉我的手,“下車。”

“你,你別想對我怎麼樣。”我望了望窗外漆黑空曠的停車場,舌頭開始打結。

他冷著臉,上下打量我,嗤笑一聲:“就你?你以為我想怎麼你?”

他拖我下車,狠狠摁下了電梯按鈕,然後微微抬頭,看著那不斷跳動的數字,一言不發。

一直到十二樓,站在門口,我才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你住這裏?”好奇心壓倒了憤怒和恐懼,我轉過頭看著正在開門的沈欽雋。

他推開門,示意我進去。

“你,你住這麼小的單身公寓?”我有點兒傻眼。

房子不大,頂多四十平方米,不過五髒俱全,甚至在臥室裏隔出了一個小小的更衣室。裝修用的主色調是米色,燈光一打下來,十分溫馨。

“給你住的。”他冷冰冰地說,“你不是答應我偶爾來住幾天嗎?”

我還是呆呆站著,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隻木木地接口:“可這裏又不是你家。”

他沒理我,徑直走到陽台,打開窗,指了指外邊高聳如劍的建築說:“這裏上班也方便。”

我自然認得那是榮威的辦公大樓,心裏咯噔一聲:“這裏房價這麼貴,我住不起。”

“誰讓你付錢了?”沈欽雋的臉色沉溺在半明半暗中,態度依然惡劣,“這是老爺子的意思,就當是你的生日禮物。”

“那我自己和爺爺說。”我沉默了片刻,伸手去口袋裏掏手機。

“白晞,你怎麼這麼強?”沈欽雋側過身,我終於能清晰地看到他一整張臉,連同著秀挺的鼻峰、薄削的雙唇,以及濃黑的眸色中的一絲僵硬,“這個點兒爺爺早就睡了。”

我把手機放回去,聽到他將語氣放得柔緩了一些:“這裏上班走路才五分鍾,就不用再擠公交、攔出租了。你不是暈車嗎——”

我挑了挑眉梢,他大約意識到有些不妥,抿緊了唇,一言不發。

“你怎麼知道的?”我按捺下跳得有些快的心跳,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一直以來,我都極端厭惡汽車。長途的不必說,上次出差就是因為打死不坐長途客運才會被困在那裏,要不是後來沈欽雋逼著我,我也不會答應坐夜車。城市裏的短途稍好些,但我也害怕停停等等的公交車,一路上都會臉色煞白,活像見了鬼。

說起暈車的症狀,我倒也不吐,就是心慌頭暈,仿佛下一秒就會暈過去,難受得不行。

以前別人都安慰我說“多坐坐就好了”,眼見身邊和我一樣症狀的同學朋友果然一個個的“坐坐就好了”,我卻還是老樣子——頂多也就做到人前不動聲色,可是下了車,得要好半天才能緩過來。

當然,工作了以後我把這個毛病掩藏得很好,畢竟在現代社會,我要是再矯情得暈車,就和廢人沒兩樣。

——除了那次,在沈欽雋的車上真正有些失控。可即便是那次,我也沒多提起自己這個嬌貴的毛病。

“有次上班看到你下車,臉色像鬼一樣。”他避開我的眼神,淡淡地說。

“那是因為缺少睡眠,和坐公交車沒關係。”我嘴硬。

“行了。”他大約是懶得再和我吵,隨手拋了串亮晶晶的東西給我,“你就住這裏吧。”

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了一下,觸手冰涼。

丁零當啷的,竟是兩把鑰匙。

我站在那裏,恍惚間回憶著這個大起大落的夜晚,從站在大雪裏等待,到溫暖的咖啡館,再到那個強勢的吻,和這間小公寓,忽然覺得這樣漫長,就仿佛眼前這人對我的態度,忽冷忽熱,叫人瞧不出哪些是真心,哪些又是假意。

“沈先生,你對我的態度,好像太好了一些。”我斟酌著說,“你這樣會令我誤會的。”

他的側臉清雋,眉梢處微微一揚,低低地說:“誤會?”

“誤會你想要一腳踏兩船。”我鎮定地說,一揚手將鑰匙拋還給他,“別這樣了,我承受不起的。”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我快步離開了這裏。身後的門哢噠一聲,自動合上了,我站在電梯前,看著明淨的鏡麵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大衣是在優衣庫買的,打完折才五百塊錢,一貫保守而普通的深藍色,襯得我今晚的臉色格外地晦暗且蒼白。我怔怔地看著,忽然心底有一點兒委屈。

身邊的朋友過生日,大都熱熱鬧鬧地一起吃一頓,再轉戰“錢櫃”嚎一晚上。我也沒多大追求,這樣也挺不錯的。可偏偏落得這樣一個慘淡下場,大晚上的還得自己打車回家。

沈欽雋沒有再追出來,我坐在出租車後座,有些出神地看著窗外一閃而逝的路燈,連接成毫無意義的曲線光亮,又幻化成一張張認識或不認識的臉。

他今晚對我的態度真的太詭異了,究竟是為了什麼,我說不上來,也不想再去琢磨,隻想趕緊回到自己床上,深深沉沉地睡上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