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Part One

1

德爾·阿米可之死

汽車旅館的百葉窗破爛不堪,路上不時有汽車呼嘯而過,刺眼的汽車燈光射進窗戶,房間裏忽明忽暗。

又一輛車子駛過,借著燈光,米莉安在髒兮兮的鏡子裏看到了自己。

瞧你那熊樣,就像剛從公路上滾下來似的,她暗想道。又髒又破的牛仔褲,白色緊身T恤。漂染的金發已經失去光澤,黑色的、堅硬的發根不可阻擋地冒了上來。

她雙手叉腰,對著鏡子左邊扭扭,右邊扭扭,隨後用手背擦掉德爾親吻她時留下的一抹唇膏印。

“該開燈了。”她自言自語地說。

床頭放著一盞台燈,她按下開關,淡黃色的燈光頓時充滿了簡陋破舊的房間。

一隻蟑螂赫然趴在地板中央,一動不動,也許它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明驚亂了方寸?

“去!”她說,“快滾吧!今天饒你一命。”

蟑螂如蒙大赦,屁顛屁顛地鑽到折疊床下麵,不見了。

米莉安又站到了鏡子前。

“他們總說你身上藏著古老的靈魂。”她喃喃說道。今晚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浴室裏,淋浴噴頭發出陣陣嘶嘶聲。時間快到了。她坐在床沿,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隨即傳來旋動淋浴把手的吱吱聲,嵌在牆壁裏麵的水管呻吟著,咕咕隆隆如同火車經過。米莉安緊緊蜷縮起腳趾,指關節啪啪作響。

浴室裏的德爾愜意地哼唱起來,他哼的是某種土得掉渣的鄉村小調。米莉安討厭鄉下。那音樂單調乏味,帶有典型的美國中部地區的味道。等等,這裏不是北卡羅來納州嗎?北卡羅來納州位於中部嗎?管他呢。中部地區,南部聯邦,完全開放的無名之地。有什麼打緊?

浴室門開了,德爾·阿米可身上蒸汽騰騰,從裏麵走了出來。

或許他也曾是個玉樹臨風的大帥哥。即使現在看來,說不定仍算英俊瀟灑。雖然已經步入中年,但他的身體並沒有發福走樣,仍然瘦得像根竹竿兒,而且胳膊和小腿依舊強健有力。他穿著一條普普通通的平角內褲——一看就是地攤兒上的便宜貨——瘦削的臀部被緊緊包裹著。他的下巴很漂亮,這是米莉安的看法,而且胡楂並不紮人。德爾衝她咧嘴一笑,舌頭舔過自己珍珠一樣潔白的牙齒。

米莉安聞到了薄荷的清香。

“漱口水。”德爾說著撮起嘴,朝她的方向哈了一口氣,“水槽下麵找到的。”他手裏拿著一條滿是碎線頭的劣質毛巾,正在頭上使勁地揉來揉去。米莉安真擔心他把頭發連皮擦下來。

“好極了。”她說,“嘿,我想到了一種新的蠟筆顏色:蟑螂棕。”

德爾掀開頭上的毛巾,莫名其妙地盯著米莉安。

“什麼?蠟筆?你在想什麼呢?”

“繪兒樂1什麼千奇百怪的顏色都有。比如焦棕色、焦赭色、杏仁白、嬰兒屎黃之類的。我隻是覺得蟑螂的顏色非常獨特。繪兒樂也應該開發出這種顏色。小孩子們一定會喜歡的。”

德爾笑了起來,但他明顯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繼續用毛巾擦著頭發,隨後又忽然停下,眯起眼睛望著她,像在研究一幅三維立體畫,仿佛誓要找出藏在其中的小海豚。

他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我記得你說過,你跟我到這兒來……是找樂子的。”他說。

米莉安聳聳肩,“是嗎?說實話,樂子是個什麼東西?我還真不知道,實在對不住。”

“你……”他的聲音弱了下去。後麵的話他想說出來,卻又不好意思開口,嘴唇動了數次,他才終於鼓起勇氣,“你怎麼還穿著衣服?”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眼神兒真好!”她說著衝他眨了下眼並豎起大拇指,“德爾,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我其實並不是‘雞’,更不是你以為的那種路邊‘野雞’,所以,今天晚上咱們不會上床。也許更準確地說是今天早上。不管怎樣,反正沒戲。我不是賣的,也不搞一夜情。”

德爾繃緊了下巴,“可是,提出要求的人是你。你欠我。”

“反正你還沒有給錢,況且在這個州賣淫是不合法的,所以我也犯不著內疚了。坦率地說,別人想幹什麼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兒,與我無關。說白了,德爾,我什麼也不欠你。”

“該死的,”他罵道,“你倒振振有詞。你一定很喜歡自己這張嘴吧?”

“還行吧。”

“你是個騙子,嘴巴不大卻滿嘴謊話的騙子。”

“我媽常說我跟水手有得一拚,都是滿嘴跑火車的主兒,隻是說出來的話味道不一樣罷了。她總數落我是眼鏡蛇打噴嚏——滿嘴放毒。哦,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個瞎話連篇的騙子。你瞧,我身後還背著瞎話簍子呢。”

德爾一副無所適從的窘模樣,好像屁股下麵被米莉安點了一把火。他的鼻孔微微翕張,猶如一頭氣急敗壞、準備衝鋒的公牛。

“女孩子家,在這種事上拿別人尋開心,很好玩嗎?”他最後從齒縫間擠出了這麼一句話,隨後把手裏的毛巾丟到了牆角。

米莉安撲哧一笑,“我沒有拿你尋開心啊。我不是一直都彬彬有禮嗎?我他媽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窈窕淑女、大家閨秀。”

德爾無奈地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梳妝台,把一塊破得丟了都沒人撿的天美時手表戴在他那皮包骨頭的手腕上。不過他很快就看到了米莉安放在手表旁邊的東西。

“搞什麼鬼?”

他拿起那疊照片,大致翻看了一下。其中一張是一個女人和兩個小女孩兒在西爾斯百貨的合影;另一張中仍是那兩個孩子,地點是在遊樂場裏;還有一張是那個女人在某人婚禮上的照片。

“我在你車裏找到的。”米莉安解釋說,“她們是你的家人,對不對?我很好奇,既然你有妻子也有女兒,為什麼還要帶小姐到這種地方開房呢?呃,雖然我不是小姐。好丈夫或者好爸爸應該幹不出這種事,當然,我說的也不算,畢竟我對你並不了解。也許正是因為你覺得內疚,才把她們的照片藏在汽車的儲物箱裏,圖個眼不見心不煩,是不是?”

他原地向後轉過身,拿著照片的手微微發抖。

“你倒對我說三道四起來了。蝙蝠身上插雞毛,你他媽算個什麼鳥?”他怒氣衝衝地反問道。

米莉安擺了擺手,“別激動,我沒有說三道四,我隻是在等待。既然咱們兩個都在等,也許我該告訴你實情。我跟蹤你已經有一兩個星期了。”

德爾蹙起眉頭,狐疑地注視著她,仿佛轉眼就能把她認出來一樣,或者至少他希望如此。

米莉安沒有理會,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你喜歡找小姐,各種各樣的小姐。顯然你的口味兒不拘一格。生活嘛,本來就該豐富多彩,這一點我非常認同。我碰巧還知道你一些無聊的小癖好,你喜歡打女人。被你打過的小姐至少有四個,其中兩個眼眶被打青了,一個下巴被劃破,第四個被打爛了下嘴唇——”

動如脫兔,用來形容德爾此時的動作最合適不過。

砰!米莉安的一隻眼睛上挨了重重一拳,她整個身體被打得仰麵倒在床上,毛細血管爆裂。米莉安隻覺得天旋地轉,無數小星星圍著她的腦袋轉個不停。她一邊喘氣,一邊奮力向後爬去;她以為德爾會立刻打來第二拳或者掐住她的脖子,然而當她縮成一團準備又踢又咬或者用前臂去格擋德爾的脖子時,卻驚訝地發現德爾仍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裏,渾身瑟瑟發抖。憤怒,悲哀,困惑?米莉安說不清楚。

她耐心等著。德爾仍然沒有向她走近一步,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他的眼神暗淡無光,視線飄忽,仿佛望著千裏之外的某個地方。

米莉安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鬧鍾。那是一個老掉牙的破鬧鍾,半天才會跳一個數字,而且伴隨著“哢嗒”一聲脆響。

“12 : 40了,”她說,“你隻剩下三分鍾。”

“三分鍾?”他斜著眼問,心裏暗自揣度著對方到底在耍什麼鬼把戲。

“沒錯,德爾,三分鍾。現在你該問問你自己了,你有沒有什麼秘密的事情想要告訴我?比如你外婆烤麵包的配方,海盜藏寶的地方,或者留下一句文藝點的臨終遺言,就像‘牆紙或我,總有一個要去了’?”她抱歉地擺擺手,“哦,那是王爾德的話。不好意思,我扯得有點遠了。”

他一動不動,但渾身已經緊張起來,每一塊肌肉都緊緊繃在骨頭上。

“你想殺了我?”他問,“你是這麼想的嗎?”

她彈了下舌頭,“不,夥計,我可沒那樣想。我不是當殺手的材料。與好鬥的人相比,我屬於被動攻擊的那一類。或者說得簡單些,我喜歡冷眼旁觀,耐心等待。就像等著獵物自己死掉的禿鷹。”

兩人四目相對。米莉安感受到了恐懼,她一陣惡心,可同時又有些興奮。

哢嗒。鬧鍾上的0變成了1。

“你還想打我。”米莉安說。

“有這個可能。”

“你心裏想的是:我要結結實實揍這婊子一頓,然後再好好和她睡一回——當然,前提是你的小弟弟能夠爭氣。我在你的儲物箱裏看見壯陽藥了,就放在止痛藥的旁邊。”

“你給我閉嘴!”

她豎起一根手指頭,“讓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打你的老婆和女兒嗎?”

德爾一愣。米莉安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他感到內疚了嗎?或是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碰自己的女兒一根頭發?他辛辛苦苦維持著一個好爸爸的形象,而一旦自己的醜行被她們發現,他還有什麼臉麵活在世上?

“到這個時候,”米莉安說,“那些已經不重要了。我主要是好奇,你嫖妓,還毆打妓女,我現在已經可以肯定你絕對不是什麼稱職的爸爸。我隻是很想深入了解你的性格。”

德爾懊惱地大叫一聲,再次掄起拳頭向她打去。隻是這一次他動作笨拙,拖泥帶水,製造出很大的動靜,就像他身上帶了一個擴音器。米莉安將身子向後一仰,德爾的拳頭從離她鼻尖隻有幾毫米的地方擦過,好險。

躲過了拳頭,米莉安順勢抬腿,一腳踹在德爾的褲襠裏。

德爾疼得弓著腰連連後退,屁股撞在牆上,手捂著襠部叫苦不迭。

“你怎麼可能每次都得手呢,笨蛋。”米莉安不屑地說。

哢嗒。已經12 : 42了。

“還有一分鍾。”她說著從床上下來。

他仍然不明白一分鍾之後會怎麼樣,遇到過同樣情況的人沒有一個明白的。

“閉嘴,”他嗚咽著說,“你這該死的臭婊子。”

“接下來是這樣子的。我們馬上就會聽到停車場上有人按喇叭——”

話音剛落,窗外響起了汽車喇叭聲。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司機幹脆按著喇叭不鬆手了。那聲音淒厲刺耳,經久不息。

德爾望望窗外,又望望米莉安。她曾經見過這樣的表情,那是絕望中困獸的表情。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往哪兒逃,可事實上他哪裏都去不了。他被困在了這裏,隻是他無法理解自己如何被困在了這裏,又為了什麼。

“你肯定想問接下來會怎樣。”米莉安滿不在乎地打了個響指,“外麵該有人喊叫了。也許就是那個按喇叭的家夥,也許是他按喇叭要找的那個家夥。這都無關緊要。因為……”

拖長的字音後麵她故意留下一個空當,這空當隨即被停車場上傳來的喊聲給填補了。喊的什麼聽不清楚,甕聲甕氣的,猶如穴居人的咆哮。

德爾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米莉安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把手槍的形狀,“槍口”對準了鬧鍾。隨後,“擊發裝置”——她的拇指——向下一彎。

“砰!”她嘴裏說道,而與此同時——

哢嗒!鬧鍾上的時間跳到了12 : 43。

“德爾,你有癲癇病?”

她的問題仿佛懸在了半空,但德爾的沉默給出了最好的回答。它使隨之而來的畫麵變得順理成章。他先是一愣,滿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接著——

他渾身突然一緊。

“來了,”米莉安說,“最關鍵的時候到了。”

突然發作的癲癇如同一道能夠摧毀一切的巨浪向他襲來。

德爾·阿米可的身體變得緊繃,隻是雙膝一軟,上身轟然沉了下去,腦袋險些撞到梳妝台的角上,與此同時,他發出一陣仿佛窒息般的叫聲。但他並沒有完全躺倒在地,而是跪坐著,上半身直挺挺的。隨後,他的背突然一弓,肩胛骨重重地撞在地毯上。

米莉安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盯著德爾如同香檳酒瓶上即將彈出的軟木塞一樣膨脹突出的眼珠說,“媽的,這臭婊子為什麼不在我嘴巴裏塞上一個錢包?她在等我咬到自己的舌頭嗎?天啊,她要眼睜睜看著我發作而不管不問?或者,也許你想的是,哼,我癲癇發作也不是頭一回了,以往都沒要了我的命,這次肯定也死不了。人不可能吞下自己的舌頭,對不對?那些都是聳人聽聞的謠言。又或者,你也許在想,隻是也許,我一定是個有魔法的女巫?”

他喉嚨裏發出一陣咯咯聲,臉頰憋得通紅,而後開始發紫。

米莉安聳聳肩,眼角抽動了一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片蔓延開來冷酷又有魅力的紫色。她並非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景。

“還沒完呢,親愛的施虐狂先生。這是你的宿命,就在這個鬼地方,在這個該死的汽車旅館房間裏,你會被自己的舌頭給噎死。如果我能救你,我自然會盡力而為,可惜我無能為力。如果我把錢包塞到你的嘴裏,那恐怕隻會把你的舌頭推得更深。我媽過去常說,‘米莉安,該是什麼就是什麼。’德爾,你命該如此,誰也改變不了。”

德爾的口中開始吐出白沫,毛細血管的破裂使他的雙眼變得通紅。

這場景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德爾緊繃的身體開始鬆弛下來。此時他已經鬥誌全無,纖細的身軀軟綿綿的,腦袋以令人恐懼的角度歪斜著,臉貼在地上。

這時,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躲在床底下的那隻蟑螂不知為什麼突然躥出來,它像爬梯子一樣踩著德爾扭曲的上嘴唇,肥碩的小身體三擠兩擠便鑽進了德爾的一側鼻孔。

米莉安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想開口,想對德爾說聲抱歉,可是——

她無力改變這一切。胃裏一陣惡心,她起身衝進浴室,對著馬桶嘔吐起來。

米莉安在馬桶前跪了一會兒,頭靠在旁邊的洗臉池底座上。陶瓷涼冰冰的,正好有助於她平靜下來。她聞到了清爽的薄荷味兒,那是來自水槽下麵廉價的漱口水。

每一次的經曆都是如此痛苦,就好像自己身上的某些部分也隨著他們一同死去,於是需要吐出來,衝得無影無蹤。

當然,一如既往,她知道怎麼做能讓自己好受起來。

爬出浴室,越過德爾漸漸變涼的屍體,她從床的另一頭拿過自己的小挎包。翻了幾下她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包被壓皺了的白色萬寶路香煙。她手指哆嗦著抽出一支塞在嘴上,點著了火。

她深吸一口,讓煙霧在肺裏停留許久,才從鼻孔中噴薄而出,她那樣子就像一頭噴著蒸汽的火龍。

惡心的感覺有所緩解,憋在嗓子裏的穢物被尼古丁壓回到了肚子裏。

“好多了。”她對著空氣說,仿佛德爾的鬼魂能夠聽到,或者那隻蟑螂。

隨後她又伸手到包裏,拿出一個黑色的螺旋筆記本,本子的螺旋線圈裏插著一支紅色的鋼筆,這便是她的2號記事本。本子已經快用完,隻剩十頁。十頁空白,不知能記下多少可怕的事件:未來,雖然無跡可尋,卻早已注定。

“哦,等等,”她說道,“真是馬虎,正事兒可不能忘——”

米莉安俯身爬到德爾的屍體前,從他的褲兜裏掏出了錢包。可惜錢包裏隻有寥寥幾張五十元的票子和一張萬事達信用卡。雖然不算多,但也足夠她填飽肚子,並趕到下一個城市了。

“謝謝你的捐款,德爾。”

米莉安將幾個枕頭疊放在床頭板前,靠在上麵。她翻開本子,寫道:

親愛的日記本:今天,我又做了同樣的事。

2

食腐動物與食肉動物

40號州際公路。淩晨1 : 15。

大雨初停,玉帶一樣的高速公路閃閃發光。

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濕潤的瀝青味兒,這氣息讓米莉安不由聯想到爬過潮濕碎石路麵的肥嘟嘟的蚯蚓。

汽車嗖嗖地從身旁駛過,米莉安隻能看到刺眼的頭燈慢慢靠近,而後便是霓虹般的尾燈漸行漸遠。

離開汽車旅館已經二十分鍾了,她很奇怪搭個便車為什麼如此艱難。她站在公路邊,伸出胳膊,豎起大拇指,白T恤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沒有穿內衣,濕透了的白色緊身T恤清晰勾勒出乳房的輪廓。標準的路邊賣淫女打扮,而她對自己的樣貌很有自信,怎麼說都應該是上等貨色。可是,為什麼沒有人停車呢?

一輛雷克薩斯疾馳而過,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

“白癡!”她罵道。

一輛白色SUV隆隆駛過。

“大白癡!”

一輛破皮卡叮叮咣咣地開過來,終於等到了,她心裏一陣安慰。開這種垃圾車的人看到像她這樣秀色可餐的野雞,恐怕是很難把持住自己的。皮卡車降低了車速,司機大概是想觀察觀察,可他隨即又加大了油門,並嘲笑似的按起了喇叭。皮卡從米莉安身旁呼嘯而過時,從開著的車窗裏飛出了一個印有“福來雞①2”字樣的快餐杯,杯子幾乎貼著她的頭皮劃過去,落在她身後的路溝裏。那鄉巴佬無恥的狂笑聲像多普勒效應一樣消失在公路上。

米莉安立刻收起大拇指,對著遠去的皮卡車豎起中指,嘴裏喊道:“去死吧,王八蛋!”

她以為皮卡車會揚長而去。可是,它紅紅的尾燈亮了起來。一個急刹車,皮卡停住了,然後又倒進了路肩。

“該死的!”米莉安說道。這就對了嘛,她隻不過想搭個便車。司機會是什麼人?隔著背心撓肚皮的鄉巴佬?她甚至有些期待已經死掉的德爾·阿米可的孿生弟弟從車裏鑽出來,然而從車上下來的卻是兩個看似兄弟的年輕人。

他們嬉皮笑臉地望著她。

其中一人有著消防隊員般健碩的身軀,滿頭拖把一樣的金發下麵是一雙精明又透著痞子氣的眼睛。另一人個頭兒矮些——不,那是個十足的“矮冬瓜”。不僅又矮又胖,而且滿臉雀斑,頭上戴著一頂北卡羅來納人常見的便帽,一雙小眯眯眼被帽簷半遮著。兩人都是一副城鄉接合部裏白人小夥子吊兒郎當的打扮。

米莉安衝他們點頭致意,“車子不錯。就是有點漏風,不怕得感冒嗎?”

“這是我老爸的車。”金發小夥兒說著,徑直走到她麵前,而那個矮冬瓜卻溜到了她的身後。這時又有幾輛車從路上經過。

“能搭到這樣的車也是三生有幸。”她說。

“你想搭便車?”矮冬瓜在她身後問道,他的語氣並不友善。

“不是,”她回答說,“我隻是在這裏沒事兒豎中指玩兒。”

“你是北方佬。”金發小夥兒不屑地說。諷刺的是,他自己說話也並沒有什麼南方口音。他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不停地打量著米莉安,像一雙無形的手,把她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嗯,還是個漂亮的北方佬。”

米莉安揉了揉太陽穴。麵對兩個自以為是的小混混,她要不要忍氣吞聲地任由他們在公路邊戲弄自己?她並沒那個心情,她很疲憊,那隻青腫的眼睛也疼得她心煩意亂。

“聽著。我知道怎麼回事。你們兩個大概以為能從我身上撈點什麼好處。也許你們隻是想和我過不去,也許是想劫個財,或者劫個色。我明白。這麼說吧,食腐動物和食肉動物是有著本質區別的,我是對人無害的食腐動物,而你們,也許是食肉的掠奪者。但實話告訴你們,今天我沒有時間陪你們玩兒。我他媽都快累死了。所以,我勸你們還是乖乖回到你們的老爺車上,該去哪兒去哪兒。”

金發小夥兒上前一步。他並沒有碰米莉安,但卻麵對麵地盯著她。

“我喜歡你說話的調調。”他拋了個媚眼說。

“最後一次警告,”米莉安說,“別以為看見我的眼睛挨過打,就以為我好欺負。有時候女人挨打的原因是非常複雜的,說不定她是故意挨打的。不過今晚我可不會讓這種事再次發生,你們聽明白了嗎?”

這話顯然沒有作用,因為矮冬瓜已經把他那香腸一樣的肥手指放在了她的屁股上。

米莉安忍無可忍。她猛地向後一仰脖子,頭正好撞在矮冬瓜的鼻子上,清晰的一幕畫麵瞬間浮現在她眼前——

矮冬瓜已經五十多歲,身體肥胖得更不像樣子,鼻子像一朵碩大的杜鬆花。此時他正對著一個身穿黃裙子的女人大吼大叫,豆大的汗珠從他眉角淌下,嘴巴裏唾沫橫飛。突然,他用肥大的手掌扶住了廚房的洗手台,心髒病發作使他的左側身體失去了控製,變得僵硬,從胸口開始,他渾身的每一根神經都跟著疼痛起來。

——矮冬瓜一聲慘叫,連忙捂住了鼻子。米莉安認為這還不夠,隨即伸手抓住矮冬瓜的褲襠使勁一捏。金發小夥兒見狀大吃一驚,但米莉安知道他不會繼續呆站在那裏無動於衷。於是她對著他的眼睛吐了一口,這為她又爭取到了一秒鍾的時間,隨後她舉起另一隻手,朝他的咽喉位置打去,一拳,兩拳——

癌症已經快要將他吞噬,他的內髒已經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腫瘤,不過他早已是風燭殘年,眼看都快八十歲了。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床頭兩側布滿了各式各樣的醫療設備,床邊圍著他的家人。一個小男孩兒拉著他的手,一位上了年紀的女人俯身親吻著他的額頭。另一個女人四十來歲,一頭金發緊緊紮在腦後。她表情平靜,輕輕拍打著他的胸口,一次,兩次,這時病床上的老人大喊了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死了。

矮冬瓜試圖還手,可惜他動作笨拙得猶如一頭大灰熊,米莉安隻輕輕一閃,他肉乎乎的手掌打了個空。隨後米莉安順勢抬起胳膊,手肘在他已經流著血的鼻子上又來了一下,這次矮冬瓜倒在地上老實了。

金發小夥兒仍然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不顧一切地向米莉安撲過來。她上半身往後一仰,躲避他的雙手,但腿卻抬了起來,膝蓋直接頂在金發小夥兒的肚子上。他哎喲一聲,吃力地喘著氣,倒在一片碎石地麵上。

“也不動動你們的腦子,要是沒有一點防身的本事,三更半夜我會一個人跑到這荒郊野外來嗎?”她衝他們吼道,接著又抓起一把碎石子朝那個金發小夥兒扔去,對方呻吟著,隻顧舉起雙手護著腦袋。米莉安從喉嚨裏汲出一口痰,向那滿頭的金發吐去。此外,她還一把扯下矮冬瓜頭上的帽子,隨手扔在了公路上,嘴裏罵道:“渾蛋!”

這時,一道強烈的白光照了過來。那是汽車的頭燈,強光後麵是巨大的轟鳴著的黑影。

液壓式刹車器發出連續的哧哧聲。

那是一輛沒有掛拖車的十八輪大卡車的車頭。隻見它緩緩滑到路肩上停了下來,碎石被巨大的輪胎碾壓得嘎吱亂響。

米莉安隻好用手遮著眼睛,但她很快就看到了燈光前司機的輪廓。老天爺,她心裏一驚,簡直遇到怪物史萊克3了。拿著火把和草釵的村民們都跑哪兒去了?

“史萊克”手裏握著一根撬棍。

“什麼情況?”史萊克問。他的聲音像洪鍾一樣嗡嗡作響,甚至把空轉著的發動機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我們鬧著玩兒呢。”米莉安大聲回答。

她看不清史萊克的臉,但能看到他如水泥方磚一樣碩大的腦袋衝著矮冬瓜和金發小夥兒晃了晃。之後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問道:“要搭便車嗎?”

“我?還是地上那兩個渾蛋?”

“你。”

“哼,豁出去了!”米莉安咕噥了一句,走到駕駛室旁,爬了上去。

插.曲

采.訪

米莉安舉起瓶子灌了一口。心中有些失望:唉,要是伏特加該多好。

頭頂,數隻麻雀在倉庫的屋簷下撲棱著翅膀——幾個黑色的、忙碌的影子。

她又點燃一支萬寶路,像貓玩耗子一樣把煙灰缸推過來推過去。她吐出幾個煙圈兒,手指無聊地彈著桌麵——她的指甲參差不齊,有的光禿禿,有的卻頎長漂亮。

終於,門開了。

那小夥子走了進來,胳膊下夾著一個翻開了的筆記本,肩上挎著一個手提電腦包,脖子上還掛著一台小錄音機。他的頭發,天啊,也許比雞窩還亂。

他拉過一把椅子。

“不好意思。”他說。

米莉安聳聳肩,“沒什麼。你叫保羅,對吧?”

“對,是叫保羅。”他禮貌地伸手過來,米莉安盯著那隻手,遲遲沒有反應,仿佛那手上長了讓人惡心的痔瘡。

起初他沒有明白,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哦,哦,對了。”

“你真的想知道?”米莉安問。

保羅收回手,輕輕搖了搖頭。隨後他坐下來,一句話也沒有多說,隻是拿出筆記本和一兩本雜誌(標題如同勒索信,封皮泛著紫紅熒光、耀眼的檸檬黃和醒目的珊瑚綠),並小心翼翼地將錄音機放在桌子中央。

“謝謝你答應接受我的采訪。”他說。這小夥子的聲音有些緊張。

“沒什麼。”她吸了一口煙,對著保羅的方向噴出一團煙霧,然後接著說道,“我不介意談這件事,反正也不是什麼秘密,隻是從來沒有人願意聽。”

“我願意聽。”

“我知道。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嗎?”

他提起一個皺巴巴的棕色袋子放在她的麵前,袋子碰到地麵時發出清脆的聲音。

米莉安滿不在乎地看了一眼,打了個響指說:“它自己可不會打開,對不對?”

保羅立刻從袋子裏抽出了一瓶尊尼獲加紅方威士忌4。

“你真用不著送我這麼好的酒。”米莉安擺了擺手說。

她擰掉瓶蓋,對著瓶子喝了一口。

“我們的雜誌名叫《反抗基地》,現在有百十來個讀者。我們馬上就準備開始在網上發布了。”

“歡迎來到未來,是吧?”她用手指撫摸著潮濕的威士忌瓶身,“其實這些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我隻是很高興能和人聊一聊,我喜歡聊天。”

“那好。”

兩人坐在那裏,四目相對。

“你采訪的技術很爛,你知道嗎?”米莉安說。

“對不起。隻是你和我預想中的不太一樣。”

“你預想中的我是什麼樣子?”

保羅頓住了,他打量著米莉安。一開始,米莉安懷疑保羅是對她有意思,也許還動了想和她上床的念頭,可她很快就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保羅的臉上隻有驚訝,就像一個人看到一隻長了兩個腦袋的小羊羔,或者看到聖母瑪利亞的畫像被烤成了一片麵包時的表情。

“我的叔叔喬說你不是普通人。”他解釋說。

“你的叔叔喬,我很想問候他,可惜……”

“他最後跟你說的一樣。”

米莉安並不意外,“我還從來沒有錯過。順便說一句,我挺喜歡喬的。我們第一次見麵是在酒吧裏,我喝多了。他不小心撞到我身上,所以我就看到了他死於中風的那一幕。他媽的,我當時就覺得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實情告訴他得了。所有的細節——你也知道,最要命的就是細節。我對他說,喬,一年之後的某一天,你會去釣魚,確切地說是三百七十七天後。我在一張餐巾紙上算了半天才得到的那個數字。我說,你會穿著你的高筒防水鞋,到時候你會釣到一條大魚,不算最大,也不算最好,但個頭的確很大。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魚,因為,他媽的,因為我不是魚家——”

“你是想說魚類學家吧?”

“魚家,魚類學家,管他的,我又不是語言學家。他說那可能是一條鱒魚,而且是條虹鱒魚,要麼就是一條大嘴鱸魚。他問我當時他用的是什麼魚餌,我說看起來像一枚亮晶晶的硬幣,被火車碾成橢圓形的硬幣。他說那叫旋式魚餌5,他經常用那種餌釣鱒魚。我再強調一遍,我不是什麼魚……呃……魚類學家,反正他說的差不多就是這種魚。”

她在煙灰缸裏撚滅了煙頭。

“然後我又說,喬,你當時很高興,雖然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但你還是把魚提了起來,快活地笑著,嘴裏吹著口哨,好像是給上帝或者水裏的其他魚看,你就是在這個時候中風的。你血管中的某處血栓突然鬆落,而後像子彈一樣沿著你的動脈飛速前進。砰!直接衝進大腦。我說你立刻便不省人事,落進了水裏。由於周圍沒有人施救,你很快就會淹死,而你釣到的那條魚卻撿了條命。”

保羅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緊張地咬著下嘴唇,露出一排潔白的、年輕人的牙齒。

“他的屍體就是在水裏被找到的,”保羅說,“手裏還握著家夥兒。”

米莉安哧哧笑了起來,“手裏握著家夥兒。”

保羅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

“怎麼?沒聽懂?手裏握著家夥兒,意思不就是握著小弟弟嗎?”她失望地擺擺手,又抽出一支萬寶路,“算了,沒意思。喬要是在的話,他一定能聽懂,他最喜歡這種雙關語了。”

“你和他上過床嗎?”保羅忽然問。

米莉安故作震驚,裝出一副受傷的南方少女的可憐模樣。

“為什麼這麼問,保羅?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子。”然而保羅也並不是三歲小孩子。米莉安點上煙,接著說道,“人家一直穿著貞操帶呢,鑰匙早被扔到河裏去了,真的。所以說,保羅,我沒有和你的叔叔上床。我們隻是在一起喝酒來著,一直喝到酒吧打烊,之後就分道揚鑣了。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其實一直都不知道他有沒有相信我說的話。”

“他在去世之前一個月把這件事告訴了我。”保羅叉開手指,梳了梳他那亂蓬蓬的頭發。而後他望著遠處,陷入了回憶,“他完全相信了你的話。我勸他那天不要去釣魚,他隻是聳聳肩,說他很想去,還說如果自己真的陽壽已盡,那死就死吧。我覺得他甚至還有點興奮。”

保羅伸手打開了錄音機,隨後認真地注視著米莉安。

他是在征求她的同意嗎?難道他認為米莉安會撲過來咬他一口?

“那麼,”他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米莉安歎了口氣,“你是說我的靈視能力?”

“嗯,對,你的靈視能力。”

“這個嘛,保羅,它是有規則的。”

3

路易斯

高速公路仿佛沒有盡頭。車窗外黑咕隆咚,隻有前麵的車燈射出長長的光柱,將黑夜一分為二。路旁的鬆樹、指示牌從黑暗中顯現出來,又飛快地閃入車後麵的黑暗。

卡車司機是個大塊頭:手握起來像沙包,肩膀結實得像公牛,胸脯好似石墩。但他胡子刮得幹幹淨淨,臉膛圓潤,目光柔和,頭發的顏色如同陽光下的沙灘。

說不定他是個強奸犯,米莉安心想。

卡車的駕駛室裏同樣整潔幹淨,甚至幹淨得有些離譜,連一點點灰塵都看不到。一個有潔癖的控製狂,連環強奸殺人犯,會用女人的皮膚做衣服的變態,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接二連三地蹦進米莉安的腦子裏。車載無線電台安裝在一個鍍鉻平板上,座位是棕色的皮革(說不定是人皮)。後視鏡上掛著一對兒鋁製中空的骰子——骰子各麵的點凸在外麵——在半空中慵懶地轉來轉去。

“人生就像擲骰子。”她忽然發了句感慨。

史萊克一時沒反應過來,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去哪兒?”審視了米莉安一番後,史萊克問。

“沒哪兒,”她回答說,“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是哪裏。”

“去哪兒都無所謂?”

“差不多吧。反正我隻想離那家汽車旅館和那兩個渾蛋遠遠的。”

“萬一我正要去另一家汽車旅館呢?”

“隻要不是那一家,我都無所謂。”

史萊克看起來有些憂鬱。他一雙大手緊緊握著方向盤,雙眉緊蹙。米莉安心想他是不是正在偷偷計劃著如何對付她,或者盤算著她雪白的腦殼將來能派個什麼用場。做個骷髏糖果盤應該不錯,或者做一盞燈。大概在兩年前她曾去過墨西哥,好像正好趕上亡靈節6慶典?那些被裝飾得五顏六色的祭壇——香蕉、亡靈麵包、萬壽菊、芒果、紅絲帶、黃絲帶。不過她印象最深的還是那些別致的骷髏糖:用堅硬的調和蛋白製成頭骨,象征死亡,上麵點綴各色各樣的糖果小吃,做出眼睛和嘴巴的形狀,既美味又有趣。也許旁邊這家夥正打著這個鬼主意呢——把她的頭骨裹上糖漿,嗯,味道好極了。

“我叫路易斯。”史萊克忽然開口,迫使她的胡思亂想暫告一個段落。

“省省吧,老兄,”她說,“我對交朋友不感興趣。我隻想搭個便車離開這兒。”

這樣的回答應該能讓他閉嘴了吧?她心裏想道。事實的確如此。不過他卻變得更加心事重重起來。史萊克——對了,他叫路易斯——咬著嘴唇,仿佛陷入了沉思,但手指卻輕輕敲打著方向盤。他生氣了?不高興了?打算現在就強奸了她?米莉安什麼都說不準。

“好吧,”她脫口而出,“你想聊就聊吧,我陪你聊。”

他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卻並沒有開口。

米莉安決定自己先起個話頭。

“你想知道眼睛的事兒對吧?”她問。

“什麼?”

“黑眼圈,我眼上的瘀青。你一下車就看到了對不對?別不承認。”她清了清嗓子,“不過你的卡車倒是真心不錯,裏外都閃閃發亮。”而她心裏想的卻是:說不定你擦車用的是像我這樣漂亮姑娘的頭皮。米莉安即便在胡思亂想之時也沒有忘記順帶恭維一番自己的美貌。這種話她通常都會大聲說出來的,不過鑒於當前的情況,說出來恐怕會被直接踢到外麵濕淋淋的公路上。

“沒有,”他結結巴巴地回答,“不,我是說看到了。但你沒必要告訴我——”

米莉安打開她的挎包,在裏麵摸索著什麼,“你看起來有點迷瞪。”

“迷瞪?”

“對,迷瞪。這詞兒挺有意思,你說呢?有點土,有時候還容易和睡覺那個眯瞪搞混淆。比如說,我困了,先眯瞪一會兒。”

“這個……我還真沒想過。”

她掏出一支煙塞到嘴上,另一隻手開始撥弄打火機。

“介意我抽支煙嗎?”

“介意。不能在車裏抽煙。”

米莉安不由皺起了眉頭,此時此刻她特別想來一支。無奈,她隻好收起打火機,任由香煙叼在嘴上。

“好吧,你的車你做主。咱們還是說說我的黑眼圈吧,大概你隻想聊這個。”

“是那兩個混混打的嗎?我們可以報警。”

米莉安哼了一聲:“就那倆

貨,你覺得像是他們打的嗎?拜托,我一個人就把他們擺平了。這是我男朋友打的。”

“你男朋友居然打你?”

“以後不會了。我和那渣子分手了。所以我才不願意回那家汽車旅館,明白了吧?因為那渾蛋還在那兒。”

“你撇下他偷跑了。”

“記住,是我一腳蹬了他。那個自鳴得意的雜種打了我之後就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吃餅幹,哼,至少他沒把餅幹砸到我眼睛裏。後來那白癡就睡著了。嗯,你可以想象他有多蠢了。他呼嚕打得山響,時斷時續的,活像一頭喝醉酒的大狗熊。當時我就想,我受夠了,再也不想跟著他受欺負,被他用煙頭兒燙、用皮帶抽、用高爾夫球鞋砸了。”

路易斯的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的路,好像一時半會兒他也不知道該對這個姑娘的故事做出何種評論。米莉安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我就找了一副手銬,不好意思啊,我連這麼惡心的細節都告訴你了,可那畜生是個變態的戀物癖。我把手銬偷偷銬在了他的手腕上,另一頭銬在了床柱上。”米莉安從嘴上拿下香煙,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撚來撚去,“我把鑰匙扔到了馬桶裏,還在上麵尿了一泡。不過這還沒完,就像電視裏常說的,稍等,未完待續。”

不得不說,米莉安是個撒謊成性的女孩子,她熱衷於撒謊,而且撒謊的技巧非常高明。

“然後我又拿起一個塑料袋,裏麵裝的是蜂蜜。我又該跟你說些變態的細節了,那家夥喜歡拿吃的東西增加情趣。比如在我乳頭上抹上奶油,在我嘴裏塞根棒棒糖,或者在他自己屁股裏夾一大塊花椰菜,總之就是這一類。我拿起袋子,把黏糊糊的蜂蜜全都倒在了他的——”

她用食指在空中做了一個盤旋而下的動作,然後指向自己褲襠的位置,與此同時,她還用一聲口哨為自己的動作配了音。

“我的天。”路易斯驚呼道。

“還沒完呢。離開時,我故意讓房間的門敞開著,還有窗戶。要是有什麼小動物鑽進房間想嚐一嚐他的蜂蜜‘棒棒糖’,那就嚐吧。蒼蠅也好,蜜蜂也好,哪怕是流浪狗,我都不管了。”

“我的天。”路易斯再次驚呼,他的下巴繃得緊緊的。

“總之喜歡蜂蜜的都可以去大快朵頤了。”她清了清嗓子,又把煙塞到嘴裏,“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也能去跟他擠一擠。”

之後,駕駛室裏安靜了下來。路易斯沉默了足有一分鍾。他一副模範司機的樣子,身體坐得端端正正,雙肩緊張地控製著兩條胳膊,隻是臉上露出了憤憤不平的表情。他聽出米莉安是在撒謊了嗎?接下來他會幹什麼?猛踩一腳刹車?讓沒係安全帶的米莉安一頭撞上風擋玻璃,然後把她拖到路旁濕漉漉的碎石地麵上強奸了?

嘭!路易斯突然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米莉安已經想不到任何能夠化解緊張氣氛的俏皮話了。她的腦袋被一個無比現實的念頭慢慢占據:我鬥不過這個家夥,他收拾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該死的渾蛋!”路易斯罵道。

米莉安疑惑地眯起眼睛,“什麼?誰?”

“男人。”

“你是同誌嗎?”他說話的方式讓她產生了這樣的猜疑。

他歪起腦袋,詫異地盯著她問:“同誌?開什麼玩笑?當然不是。”

“我以為——”

“男人大多時候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男人實際上都是……都是小孩兒,都是驢。”

“都是小驢崽兒。”米莉安輕聲附和著說。

“我們總是看不清現狀。那麼多優秀的女人走進我們的生命,而我們卻像對待垃圾一樣對待她們。自以為是,愚蠢無知。那些毆打女人、欺負女人的男人,他們不僅僅是不懂得欣賞自己擁有的一切,他們根本就不配擁有他們得到的那一切。我的妻子,她離我而去的時候……我也是個不懂得珍惜的笨蛋。”

他又抬手砸了一下方向盤。

就是在這一刻,米莉安突然對身邊這個男人產生了好感。

這是幾年來,她第一次對別人產生好感,盡管這感覺並不那麼強烈。這人身上的某些東西深深吸引了她:他的溫柔、他的憂傷和他的失意。她知道此人讓她想起了誰(本,他讓你想起了本),但她不願意朝那個方向多想,於是強迫自己將這個念頭丟進了大腦中最黑暗的角落。

隨後,不由自主地,她向他伸出手去。她必須知道,她必須看到。這就像一種強迫症,就像上了癮。

“我叫米莉安。”

但路易斯的心尚未平靜下來,因而他沒有理會米莉安伸過來的手。

該死。她不免有些失望。來吧,夥計。和我握個手吧。我需要看看你的未來。

“米莉安是個很好聽的名字。”他說。

躊躇間,她縮回了自己的手,“很高興認識你,路。”

“不是路,是路易斯。”

她聳聳肩,“你的車,你說了算。”

“對不起,”路易斯說,“我不是故意沒禮貌。主要是……”他欲言又止,“剛剛過去的這兩個星期實在太累人了。我剛跑了一趟辛辛那提7,現在又要去夏洛特8再拉一趟。”

隨後他閉上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給自己鼓足勇氣。

“呃,我想說的是,這一趟車跑完之後我還有幾天時間才會再次出車。平時我很少休息,通常是馬不停蹄地跑來跑去,不過……這次我打算歇幾天。我在想,要是你也去夏洛特的話……那兒離這裏不遠,往南一個小時的車程就到了。要是你願意去那兒,又碰巧有一天空閑的時間。呃……或許我能請你吃頓晚飯,或者看個電影什麼的。”

她再次伸過手去,“說定了。”

路易斯仍然沒有握她的手。米莉安尋思,她得怎麼做才能既碰到他的身體,又不顯得放肆呢?捏一下他的耳朵?她想看到他的結局,她隻需要觸碰到他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