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1 / 3)

第四輯

塵世裏的聲音

小白我師傅花草一個假名的我塵世裏的聲音

小 白

小白是個好姑娘。在貧窮裏堅持著純粹的理想。

小白是做陶的藝術家。

認識她,是因為她的男朋友是我們的朋友。最初接觸的時候,印象裏是這個女孩子有一頭直發,腿很長。愛穿棉麻質地的衣衫。很多時候,她把頭發隨意地一紮,冷不丁地看去,與老道甚似。

小白跟大家在一塊玩的時候,特別隨和。好多話題都能輕鬆地交流,沒有什麼言語上的鋒芒。有時候甚至讓人覺得有點憨厚。第一次請她來家裏吃飯,發現她是個極實在的人。江南的女孩子,竟然把我準備的那麼多飯和那麼多菜都吃完了。而且,還擅飲,主要喝白的。在我還沒受戒的時候,她是可以一拚的對手。

然後就是她對男友的那份感情。

真的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愛他,而他隻是停留。但她還是那麼用心。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每逢她有些無望地向我詢問未來時,空氣就沉寂起來。然後她自己又能很自然地把話題岔開。後來,他真的就走了。去了他國異鄉。

這中間小白約過我幾次,說她辦了展覽,要我去玩。我怕尷尬,都推辭了。然後就看到那個流浪的男人在校友錄上的照片。並看到他的新女友。他回來過,遇到了小白。小白也有了新的男友。是個比自己小了很多歲的男孩。她還是對前男友很好,幫他寄資料,還接待他的新女友,大大方方地。

然後,我們再次碰到。看到了小白的作品。素樸,沒有塵煙,安靜,卻又有暗香浮動。

其實,她讓我看她的展覽,是想告訴我:在他走後的一個月裏,她聽著心經的唱誦,做這些東西。似乎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完了,然後就好了,就可以把那個放不下的因緣斬斷了。就開始了後麵的生活。

我挺喜歡她的。

每年最熱的時候,她都要去最偏僻的深山裏做陶。窯很少,為了不和人爭,隻要有整塊的時間,她就徹夜做陶。白天用來睡覺。她跟我說,其實很累的,現在的這個朋友能和她一起做陶,有個伴。

小白是個好姑娘。在貧窮裏堅持著純粹的理想。她的美好,應該有人來珍惜。我這麼祝願著她。也祝願天下一切好姑娘。希望大家都能在年輕的時候棋逢對手,知音比肩。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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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傅花草

師傅說:和父母最好的距離,就是一碗湯的距離。

花草是我生活中的師傅。為了和我學佛的師父有所區別,我隻好喊她師傅。因為她教會了我後期編輯的本領,所以我拜她為師。師傅姓張,在走廊裏喊她的時候,我愛連姓一起喊,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在叫電工張師傅。

她恨得牙癢癢,斜倚著門罵我:八戒,以後能不能把張省略了?我就做出要輕薄她的樣子,她那樣花枝亂顫,讓我都變得不穩重,嗬。

師傅長得很美。因為她的爸爸媽媽都是老一代演員。父親還是前蘇聯人。演過老外,還當過導演。

師傅為人大方慷慨,經常在他們國家的芭蕾舞團來京演出時,給大夥派送門票。以致我經常把她當作國際友人來看待。

師傅很晚才結婚。不是她不優秀,而是太優秀。在她的名媛朋友們紛紛掙脫不幸婚姻束縛的時候,她剛剛建立家庭。那些人我見過,個個聰明伶俐,卻含霜帶劍。

她也在乎,但她包容。

師傅的公公,90多歲了。靠著老六的錢維持昏睡的生命。這種日子已經有兩年了。年初的時候,醫院說,老爺子已經衰弱到必須鼻飼才能進食了。

六哥問師傅,說老太太的意見就是算了,兒子們都不容易,這麼大的花銷,生者拖累,病者不安。

師傅說,那不能。咱要是沒錢,那再說沒錢的事情;咱現在還能出,就要給咱爸這個機會。想想他怎麼養你的。他睡著,你以為他真的不知道你們的心思?你還眷著他,他知道;你若放棄了他,他也知道啊。再說了,你想想,去醫院看咱爸,和去墳上看咱爸,那是一回事兒嗎?天上人間,那隔著幾重天呢啊!

六哥心服口服,原話跟老太太說了。老太太聽了之後直哭。

我師傅她常發明好多話,讓我大開耳界。她管體麵的人叫衣冠禽獸,管豈有此理叫豈有此拐彎。在她最痛苦的時候,還說過“胳膊斷在袖子裏,誰疼誰知道”。而和父母最好的距離是一碗湯的距離這一說法,也是她發明的。

大連空難後,貪生怕死的我發誓不再坐飛機。她告訴我,要是去印度、去法國也坐驢車的話,估計還未取到真經、遇到王子,就該喝涼水翹翹了。

她說,你那個師父不是說過嗎,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無掛礙則無恐懼。她讓我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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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假名的我

假名:假名而有,佛教的三有之一,意思是假立了名字才有,比如五蘊—色、受、想、行、識,是因緣和合假名為我,這個我其實是色受想行識,沒有我的主體,是假立了名字之後才有的“我”

今天去看父母。才知道媽媽病了三天,一直在咳嗽。於是帶她到老

中醫那裏針灸。

跟醫生談起媽媽的身體,糖尿病3年了,高血壓13年。但學佛以

後,媽媽慢慢把糖尿病的藥斷了。一年多以來,血糖是正常的。

大夫笑說,這沒什麼,你媽媽這個糖尿病說不定是假的呢!

為什麼為什麼?我看到媽媽關切的神情跟我的問話一樣急迫。

大夫說,糖尿病患者當中,有一半都是假的

假的是什麼意思?

假的就是本來就沒有這個病,但因為情緒不好,比如生了很大的氣,或長期抑鬱焦慮擔心……就會體現在這方麵。等到事過境遷,寬心了,放心了,這個病就沒了,那麼這種糖尿病就屬於假的。

我頭一次這麼聽說,於是跟媽媽狐疑地對視。媽媽突然笑了,原來還有這種說法!

我知道,媽膽小,她的心理暗示有的時候強過所有醫療器械。剛聽說自己有高血壓的時候,高壓到了臨界,輸降壓的藥給她,血壓三天都不降。姨媽是省人民醫院的專家,守著她妹子無奈地說,還沒治病,先嚇死一半。

萬法本閑,唯人自鬧。這顆心啊,就是不能安靜安定安詳起來。

《楞嚴經》中,波斯匿王問釋迦佛:有不變不死的嗎?佛笑,問波斯匿王,大王三歲看恒河,與六十歲看恒河,有什麼變化嗎?波斯匿王說我變老了,恒河也一直流動不歇。佛又問,那麼這裏麵有不變的嗎?波斯匿王愣住。佛曰:人在變老,水不停歇,而能見之性從未動過啊!摘過來原話是—“變者受滅,彼不滅者,元無生滅!”“雲何於中受汝生滅?!”

我知道,這對於我的認證來說,路還迢迢,但我願意啟程,不願意停步;願意上進,不願意下沉;願意知足,不願意悔恨;願意看穿大千,不願意睜著眼睛受蒙騙。而那一個假名的我,但願早些放下輾轉、牽掛、借口、愛戀和不安,早些彙入彌陀願海,如鹽入水,沒有自己,隻有悲深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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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裏的聲音

曆盡世相磨難的人和一帆風順的人,他們在心靈的成長上沒有什麼兩樣,無不是在承受和調整。

每天早晨,我都會被那個擦洗油煙機的湖北人喊醒。

那女人在喊,細長的聲線,不屈不撓地叫著:擦—油煙機!擦—油煙機!她的聲音非常有穿透力,直飄居住在最高樓層聽力並不好的我的鼓膜之

中,繼而發出執著的碰撞,把我好不容易進入的安眠攪個黯然。

我不上班,離開了安全感和歸屬感。夜晚是我讀書和寫作的時間。白晝太長,太晃眼,我的綿密的思想禁不起它們的晾曬。但是自從湖北人出現後,我不得不調整自己的作息。我不能打開窗戶對

她喊,我—要—睡—覺,求求你,到別處討生活罷。

我不能,是因為絕大多數的人已經離開住所,去辛勤地去工作了。我是蜜蜂中的異類,如果抗議,是羞恥。我不能,更是因為她比我勤勞,她以此謀生。盡管我們這個小區的油煙機已經都被她擦過了,但她還是認定這裏,把

這裏當作她的工作範疇。我,不能說任何分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