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籲——”皇上勒馬,步雲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見道路的盡頭,少年一身雪白,寬袖淺代,坐在馬上。一頭長發垂下,在微風中拂動,那唇間帶著一抹淡然的微笑。注意到他額前的一小撮頭發短了一截,步雲尷尬地轉過臉,恰好錯過了容諫之在看見她女裝時的反應。“皇上,諫之聽說皇上要來參加瀟風的婚典,前來迎接。”容諫之的聲音很淡定,步雲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在他轉馬的那一刻,與他的四目相對。她驚訝地發現,他古井般的眸中,毫無掩飾地吐露出一抹擔憂的神色。她微微搖頭,他心領神會地頷首。
容諫之領路跑在前麵,皇上與步雲不分前後。話說皇上與步雲恢複到和諧的君臣關係後,更加親近。趕路的時間,兩人不是放馬追逐就是漫步林間,一路上像往常一樣說說笑笑。倒是容諫之一路上顯得比較沉默,一馬當先地將他們甩在身後,偶爾回頭也隻是皺眉對打鬧的主仆二人說:“時候快不早了,得快些走。”那模樣活像個少年版的楊相儒。
在容諫之的督促下,三人終於在黃昏前趕到了一家客棧。在青山綠水的包圍中,這家客棧巍巍地立在蜿蜒的小路邊,黃昏下四周山林縱擁,崔煙嫋嫋。雖然是木頭修的二層小屋,卻自有一股隱山隱林的風味。步雲與皇上為了趕早,因此走的是一條捷徑。這裏離揚州城還有一天的腳程,路上中獨此一家客棧,因此生意十分紅火。他們解馬進去的時候,大廳裏竟人聲鼎沸。吃客們都有說有笑。皇上等人來到桌邊,要了一桌好菜又打聽了距離,小二溫文有禮,長相幾分清秀,引得他們有些懷疑。“小二,你們這店建在山野之中,為何有這麼多客人?”小二微微一笑:“客官不是江南人吧,我們這招財客棧可是這一帶有名的飯館。不是我自負,江南裏數一數二的廚子都做不出我們這兒的家常菜香。客官您可有口福了。”步雲來了勁兒,抓著他的衣角問:“那你可有什麼招牌菜推薦?”小二微微一愣,耳尖發紅,悄悄地拉出自己的衣服,回答道:“我們店的名菜是青椒肉絲,揚州炒飯與清蒸鱸魚。”步雲見他這樣十分奇怪,擺擺手又添了這三樣。待他走後,又莫名其妙地審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沒有什麼不整潔的地方啊,他難道跟容諫之一樣,有潔癖?倒是容諫之冷聲一笑,說:“步雲,你現在是女裝,舉止不可像從前那樣過於誇張。”步雲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轉向皇上說:“原來你今天見到我女裝的樣子那麼扭捏,是因為害羞啊!”皇上大怒,一敲扇子,說:“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我分明是被你那樣給嚇到了。”步雲把握住難得的機會,調戲地一眯眼,說:“我哪樣啊?”皇上偏過頭,不再理她。容諫之坐在一旁,眼中一片寒冰,也沒有說話。恰好在這個時候,小二上菜了。一盤晶瑩剔透的青椒炒肉絲擺在他們麵前。步雲夾了一筷子,驚歎道:“果然是名不虛傳呐!”青椒翠綠且帶著油光,肉絲嫩滑入口,兩相交彙,一盤家常菜居然有這樣美好的味道,真是巔峰造極。說話間,揚州炒飯也上來了,飯粒顆顆粘著蛋,香軟鬆滑,再輔以蝦仁與青豆,說不出的的好滋味。而最後上來的那盤鱸魚,胃口清淡,魚肉白嫩,魚皮一吹便破,入口即化。爾後的一盤盤菜也都各有好處,雖然都是些百姓家常有的菜,卻做得十分出彩。步雲與皇上兩人都是都城貴人,哪裏吃過這些家常菜,頓時覺得十分新鮮,食指大動。而在江南度過童年的諫之卻對此地有著兒時的記憶,他若有所思地盯著這些菜肴,細嚼慢咽,品味著這一頓久別的美味。步雲見到他神色放鬆,眼中有些朦朧,知他定是想起自己在江南的回憶,不由得替他夾了一筷子菜,溫和地說:“諫之,你算是半個江南人,吃過這家的菜麼?”皇上來了勁,哦了一聲,問道:“諫之是江南人?是否是官宦子弟啊?”容諫之被扯回現實,眼中明暗不定,白唇吐出:“不,諫之隻是小商小販之子。”皇上又問:“那你是怎麼投奔到白王爺府中的呢?”諫之說:“家父暴病身亡,家母自盡,白王爺來江南處理產業時撞見我,將我領了回去。”步雲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這段說法與她所知的一星半點並不符合,但不知為何她沒有戳破。諫之也有別人不想知道的事情吧。皇上卻微微點頭,說:“沒想到諫之的身世這樣淒慘。”諫之銳利地說:“淒慘的人成千上萬,我跟有些人比起來,算是微不足道的了。”一時間氣氛有些凝重,步雲忍不住打斷他們,說:“所以滾爺更應該吃飽了!”皇上挑眉,問:“這是什麼狗屁邏輯。”步雲笑道:“吃飽了好幹活啊。你好好幹,才能幫助那些淒慘的人。”大家都笑了,皇上又與步雲你來我往地互相拆起台來。容諫之沉靜地坐在一邊,並未理會。這對光鮮靚麗的男女不時調笑兩句,說到暢意時更是俯首大笑,引得茶館裏的人頻頻側目。步雲時而捶胸,時而頓足,言談激烈時,一爪子揪著皇上的衣服,而後者視若無睹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沒用男女之防地摸她的腦袋。這樣的俊男美女不由得引得人們紛紛猜測,於是小聲的議論從身邊傳來。“才子佳人,卻風流過頭了呀。”“大約是江湖兒女,結伴而行吧。”“我看他們穿著不像,倒像是新婚燕爾。”“那旁邊那人呢?”“嗯,應該是那女的的哥哥吧,看他臉臭的。”諫之的臉將茶杯狠狠地往桌上一放,驚得吵鬧的兩個人頓時抬起頭。“沒事,你們繼續。”容諫之揚起臉,緊抿的薄唇扭起一道嘲諷的弧線,驟然間丟過一句冷冰冰的話。步雲與皇上對望一眼,繼續討論。“不帶你這麼繞的,這扇子分明不是江南產物。”“你懂什麼,這把扇子上的絲帛明明是這邊的雲絲莊做的。”“不瞞你說,江南這邊我爹帶我來過三次了,這些布莊什麼的一半是我爹的,我一眼便知!”“哼,我十三個姨娘裏有五個都是江南來的。每年運來的江南貨以噸論,說知根知底你比得過我。”步雲見數字上敗下風頭,連忙說:“容諫之還是在江南長大的呢!諫之,你說...嗯?諫之呢?”她遂轉向容諫之,卻發現那人的座位上空著,也不知道他發什麼神經,桌上的茶杯被反扣著,杯裏的熱茶蜿蜿蜒蜒地流了一桌。步雲頓時沒了心情,懨懨地對皇上說,“咱早點休息吧,明早還得趕路呢。”皇上默然盯著步雲看了一會兒,一對明亮的眼睛仿佛破冰的湖麵般波瀾重重。就在步雲忍不住猜想著,皇上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時,他終於幽幽地說:“你去吧。”自己卻先站起身,仰首擺扇地先行一步。沒走幾步,他又暮然回首,對步雲展開了一個笑容,說:“步雲,你穿女裝,很美。”說罷留下步雲一臉幸福地在原地打轉轉,自己要了間上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