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你,撞上愛(鈁錚)
正是人間三月好春光,早晨的空氣清新如洗,路雲在自家陽台裝滿泥土的木箱子裏撒了些葵花子,兄長路野在旁邊預言:“會不會和去年一樣,隻長葉子不開花?”
“怎麼可能?它一定能在夏天開花,秋天結籽。”
種在陽台上的葵花也能結出可以吃的葵花子來?路野有話:“那隻是你單純的夢想。喂,跟哥說說,你腦子裏除了這些有的沒的,總還有些其他想法吧?”
“有,比如說不勞而獲的那些事兒。”路雲大言不慚,“我希望擁有一朵傳說中的七色花,拈下朵花瓣,就可以實現一個願望。比如我要很多的漫畫和日劇,我眨眨眼睛就可以去南極旅行,還有,我希望可以變成個稻草人,每天無憂無慮地曬著太陽。哥,我的夢想都好大。”
路野沉吟,按理說,夢想就是很難實現根本無法達成的願望,跟他妹子不勞而獲的念頭倒很合。因此肯定,“雲雲,你的夢想比較像夢想。嗯,你有做夢的天分。”
路雲眼睛笑成彎月牙,“哥,做夢也需要天分嗎?”
路野親昵地拍拍妹子的後腦殼,“那當然,沒有做夢的天分的人,活得太幹燥,不滋潤。”
“真的啊?”路雲對老哥這個回答表示滿意。反問:“哎,哥,你有沒有夢想?”
路野小心翼翼,回頭觀察一下吃早點的父母,悄聲道:“有,就是想找個好女人結婚,好好做人家丈夫,照顧好自己的家庭,嗯……像我們爸一樣。”
這是路野的夢想?天啊!還真是夢想!就憑他那長得驚天地泣鬼神的情史?路雲想大笑。
“不許笑。”路野不樂意,“你不信?”
“我信!”路雲還是想笑,硬忍著,“哥,我不知道你也這麼有做夢的天分。”
路野細長的丹鳳眼凶光隱現,帶著警告意味盯住妹妹,不過不太成功,所以路雲沒忍住,到底笑了個一發不可收拾。她踮起腳把老哥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短發用手撥亂:“少跟我練表情哈,再練我把你頭發剪光光,叫你不帥……”
路家二老在餐廳邊吃早點,邊研究在陽台上笑鬧的一雙兒女。
路爸問老伴兒:“昨天小野幾點回來的?”
路媽媽說:“十二點半,算早了。”
“他還在和那個非洲小姐來往嗎?”
“好像不是,換了韓國小姐。”
路爸籲口氣,分辨不出是樂或不樂,道:“總算外交回亞洲了。”
路家兩個孩子認真講,完全是安分守法的大大良民,隻不過父母要求兒女,單純做良民是不能滿足他們的。小女兒路雲比較乖巧,但常常處於一種漫不經心的狀態。二十出頭的女生仍每日對著卡通度日。她晚上不睡,路媽親眼見到女兒對著動漫故事裏的一隻死掉的流浪狗傷心不已。她早上不起來,一定要人千呼萬喚才能醒來。
路雲十分迷糊,她可以記得住宮崎駿和柴門文漫畫裏所有人物的名字,但是從來不記得自己出門前帶的那把新傘丟去了哪裏。買雜誌拿了雜誌忘記找零,又或者拿了零錢又忘了雜誌的事情不勝枚舉。不是熟人她不記得人家的相貌。除此外,她不會做家務,下廚幫忙打個雞蛋,蛋殼在碗裏,能吃的部分丟去垃圾袋等諸如此類的詭異事故發生頻率頗高。
路雲還不通人情世故,想什麼都一派天真,她甚至認為混黑社會是件很浪漫的事情。有次路媽親耳聽到她和路野鬼扯,說如果進黑社會公司當會計,有沒有可能和喋血江湖的黑社會老大發展出難忘的戀情?上帝知道,這個女兒活得像場災難,簡直是讓人!忍無可忍。不過,和大少爺路野相比,小千金路雲的忍無可忍便顯得可以一忍再忍。
路野本來在航空公司做地勤,不壞的工作,還出國進修了兩年,可他老大放著大好前程不要跑去開健身房,說是嫌朝九晚五的工作太悶。其實,如果隻是開個健身房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他什麼樣的女朋友都有。當然,路家人覺得,這也不能全怪路野,他的健身房離大學很近,生意火暴,有太多機會認識不同國家的女孩。重點在於,兒子實在是陽光帥哥一枚,有大群女人趨之若鶩實屬當然,問題是兒子不能因此不加選擇,照單全收。
終有一日,路媽媽在街上見路野和一個紅發女子親密共飲一罐可樂,驚得幾乎暈厥,回家就打電話招回兒子談判:“你給我離那紅發女妖遠一點。”
路野痛快答應:“好啊。媽,您別生氣。”
幾天後,路野就帶一金發碧眼,拿美國居民權的姑娘到家裏吃飯。路家二老想,兒子不是在和家裏人作對吧?咬牙忍住沒提反對意見。可沒多長時間,路野又換了個黑皮膚的高挑美女。
連路雲都看不下去,問哥哥:“到底哪個是你女朋友?”
路野認真地說:“都是。”
“我是問哪個有可能成為我嫂子?”
路野還是很認真地說:“都有可能。”
路雲對兄長這種狀況無言以對,爸媽傳統,應該沒可能接受洋媳婦。路野當然也清楚自己的壓力,所以告知妹妹:“如果我認定了,爸媽反對的話我就鬧家庭革命。”
路雲驚異,“你是想怎樣?打算情奔天涯?”
“我會那麼土?”路野在陽光下笑得自信滿滿。
路野的女朋友,換得如同喝美酒,一杯一杯又一杯,喝完還有再一杯。路爸說,兒子絕對有條件組個八國聯軍女兵團。路媽媽很怕兒子哪天娶個洋媳婦回家,影響路家後代純正的中國血統,自此對兒子絕望。雖然路野依然孝順,每天早上風雨無阻,跑步去給家裏買新鮮的豆漿牛奶回來當早餐,仍不能彌補路媽媽心裏的大窟窿,所以,路家二老把希望寄托在女兒路雲身上。
是,女兒看起來是不夠可靠,白癡了點,少個性了點,色彩稚嫩了點,勝在溫婉嬌憨,清秀可人,饒是不夠出色,他們也要女兒嫁個品學兼優的青年才俊方可放心。行動起來,很快的,路家二老一次給女兒張羅了兩個青年才俊,相親!
就在這個周末早晨,用完早餐,路野去守店,路爸出去散步,路媽和女兒商量:“雲雲,你表姨媽的小叔子的小姨子的婆婆的侄子給你介紹個朋友,怎麼樣?反正禮拜天你閑著也是閑著,去玩玩也好,你表姨媽會陪你去的。”
路雲還沒消化掉一表三千裏的關係,聽到那個“玩玩”更是受驚嚇。玩玩?會有人覺得相親好玩嗎?本能要反對,但接觸到娘親那滿含希望的目光,隻好把擠到舌尖的話咽回肚子裏。
路雲鬱悶,相親與被拉去販賣待價而沽有何區別?電話出去,約死黨宋小令逛街散心。出於習慣,路雲騎單車在街上閑晃,但是,已經晃了幾圈,為什麼就是找不到常光顧的那家書店?鬼打牆啊!明明昨天還在的?搞什麼?雖然春天的太陽暖洋洋,風也柔軟軟的,路雲還是冒了一身的細汗。這心氣兒不順吧,幹啥都不順。
沒有辦法的路雲,冒冒失失地伸手攔住一位個子瘦高的男性公民,“對不起,打擾一下,三聯書社搬家了嗎?怎麼沒見到了呢?”
那男人有張年輕帥氣的麵孔,戴頂漁夫帽,帽子下一雙濃密的長眉挑著,不無詫異地看住路雲。
路雲尷尬,硬著頭皮繼續追問:“搬了嗎?三聯搬了嗎?搬去哪裏了?”
戴漁夫帽的男孩子笑,露一口整齊漂亮到讓人嫉妒的大白牙,臉上還有倆兒淺淺笑渦。他指指路雲旁邊那家店,“找三聯書店啊,在那裏,你身邊就是,沒搬家。”
路雲定睛細看,可不是?藍白兩色的招牌端端正正掛那兒呢,可為啥自己一直沒看到?是了,今天在店門口擺了塊超大的促銷牌子,上書花花綠綠的優惠條件,跟平時有點不一樣,所以就!不好辨認。
麵紅耳赤,路雲跟漁夫帽公民道謝:“謝謝你,我剛才沒看清楚。”
“不客氣。”漁夫語氣溫和,“你找書店找很久?”
路雲點點頭,好丟臉。這會兒聽對街有人叫:“路雲?到不了!到不了!”
是宋小令,這瘋丫頭,幹嗎又在大庭廣眾下喊人家綽號?路雲把單車往路邊樹上一靠,匆匆忙忙跑過街去堵小令的嘴,“在大街上鬼叫什麼?”
小令從路雲的魔掌下掙紮出來,興奮道:“我發現一家新開的冷飲店,草莓冰激淩分量足味兒又正。”
路雲的注意力成功被轉移。
玻璃碗裏最後一顆沾著奶油冰激淩的草莓被路雲挖進嘴裏,吃得心滿意足後,總算有空跟死黨訴苦:“你說怎麼辦?我不能不去,可就這樣去又很不甘心。”
小令好言相勸:“不要這麼悶,有機會多認識幾個朋友也不錯。要不這樣,我們今晚去唱K,如果你運氣好碰到個順眼的,明天就不用去相親了。”
“這算什麼辦法?”路雲猜中損友心機,“你是自己想去K歌找人陪吧?還要賣人情說是為了我。”
小令擺明你耐我何的嘴臉,“那你去不去啊?”
“去!”路雲豪邁地說,“服務員兒,結賬。”
從冷飲店出來,路雲找自己的單車,遍尋不獲。小令奇怪,“你跟我來的時候沒騎車,不是走路的嗎?”
“可我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是騎了單車的。”路雲冥思苦想,記起自己一直騎車找三聯書社,一定把車丟在路邊了。她抓住小令往回跑,埋怨道:“都是你害我,這回再丟就是第五輛,幹嗎不幫我盯著點……”
路雲的單車沒丟,好好鎖在三聯書社門口,鑰匙在書社的夥計那兒。書社的夥計認識路雲可不是一天兩天,“路小姐,你的鑰匙,一位個頭高高戴帽子的先生交給我的,說你可能會回來找車,讓我幫你看著。”
是那個漁夫帽嗎?路雲想到漁夫帽下有兩個酒渦的笑臉和一口雪白的牙齒,暗自慶幸,真是遇到了個好人。
小令喘息稍定,跟著八卦:“什麼個頭高高戴帽子的先生?喂,不了,豔遇嗎?”
路雲哭笑不得,“豔遇?還撞鬼咧,走了啦。”
宋小令名如其人,清秀,伶俐,站在那裏,不說不動是道好風景——“一川楓葉,兩岸蘆花”。小令狂愛K歌,在她唱歌的時候,是另一闋小令——“驚起一攤鷗鷺。”晚上,路雲依約陪小令K歌,小令要唱老歌《忘不了》,路雲頭皮開始發麻,勸道:“來段別的吧。”
小令笑嘻嘻的,“那我來《到不了》?”
路雲頭皮更麻,“那還是《忘不了》吧。”
小令去唱,路雲在下麵盡量縮起來聽,也知道這樣挺對不起死黨的,不過誰讓她唱歌難聽呢?所以路雲絕不會把自己最喜歡的那道《到不了》給她唱。記得讀書的時候,愛唱歌卻一直唱不好的小令喜歡上老歌《忘不了》,躲在宿舍的被窩裏跟路雲哼哼唧唧:“路雲,我要給自己取個外號叫忘不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