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雲心心念念要進去隔離區,終於感天動地,有個機會給她。她出去聯係工作搭電視台的車,上車後才知道車去怡和醫院的隔離區進行采訪,新聞組的同事緊張又興奮,然後一位同事家裏來電話,說孩子發高燒,一車的人臉色大變,誰敢在這個時候發高燒啊?立即準假,讓其回家。
可是人手就不夠,新聞是打算趕在晚上前製作出來播出的,很趕,回去電視台調人浪費時間,於是,新聞組就臨陣抓丁,問路雲:“你的事情緊不緊,過來幫個忙好嗎?我們也知道進隔離區有點危險,你可以不答應……”
“好,沒問題!”路雲幾近感激涕零,仿佛人家送她座金山,隻差跪地道謝,語無倫次,“謝謝,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路雲就這樣到了隔離區。和醫院是老早聯絡好的,院長親自接待,到底新聞組的人說什麼路雲不清楚。她幫忙拎著設備,東張西望,程旭在裏麵吧,明宇呢?他們不是一個班嗎?上次給程旭送衣服人家隻讓送到門口,傳達室的老師傅幫忙送進去,根本沒看到程旭人。
穿隔離衣穿了起碼一個小時多,路雲憋悶難言,皮膚快不能呼吸,程旭和明宇每天都這樣的嗎?好辛苦。走廊裏的醫生和路雲一樣全身防護,腳步匆匆,路雲簡直快忘了自己是來幹嗎的,隻管盯著個頭高點的醫生看過去,防護鏡後的眼睛沒有哪個是程旭,也不像明宇。
采訪進行得很順利,主要是采訪病人,專業方麵的事情由院長和一位來會診的教授回答,本來安排被采訪的醫生護士忙著工作,隻拍到了忙碌的身影。路雲有點絕望了,尋思兩分鍾後如果再沒看到程旭的話,咬牙,打算就放下新聞組不管,索性跑到每間病房裏麵去找人。聽陪同的院長說等會兒可以去采訪正在輪休的醫生和護士,路雲又滿懷希望,說不定他們在輪休,等等也可以見到。
前麵有兩位高個醫生,拿著一疊病曆,邊走邊看,匆匆而過,步履激昂。路雲心悸,回頭大叫:“阿旭,阿旭。”
程旭明宇乍聽熟悉的聲音呼喚,全都嚇一跳。眼前跌跌撞撞跑來一個女孩子,穿著套了好幾層的鞋子能走好路的不多,防護鏡後麵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那是路雲?程旭感慨一秒想當年,與這丫頭相親前一日曾街頭偶遇,她沒心沒肺再見麵全無印象,如今自己裹頭裹臉地一聲沒吭,她卻輕易認出。
“你來這裏做什麼?”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明宇,口氣冷淡,有點凶。
“我工作……”
路雲沒說完明宇先打斷:“電視台的?”路雲後麵跟來幾個人扛攝像機。有院長在,明宇盡量克製,壓低聲音,大眼睛裏的不滿卻是很明顯。責問:“你不是少兒節目組的嗎?”
“新聞組正好臨時少個人手。”路雲解釋。
“那也輪不到你來啊,這裏多危險,該不是故意拿你頂包人家臨陣逃脫?”
“你神經外科的不是也混來這裏?見別人臨陣逃脫了?”
“我們是醫生耶,你惱什麼?我關心你才這麼說。”
“醫生了不起,你混那麼久沒事我進來一會兒就有事?”
“我跟你不一樣……”
“好了,不要吵了。”程旭開口。
路雲定定看他,尋思,他見到我應該鐵高興的,他會擁抱我。
程旭沒擁抱她,好冷靜地拍拍她的肩膀,“盡量快點做完事情,出去多照會兒紫外線,洗手後拿消毒紙巾擦眼睛。好了,我去忙。”說完就要走。
路雲失望透頂,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多想見他嗎?這麼無情,該不是和哪個小護士相處日久動了情吧?忍不住喚:“阿旭……”
“我知道,”程旭似乎在笑,可是,隔著防護鏡口罩看不到他臉上的酒渦,程旭說,“記得,你要相信我,對我要有信心。”
程旭和明宇真的繼續去忙,明宇一路還碎碎念:“電視台搞什麼?人員亂調動的。喂,你說,我們繼續給他用利巴韋林嗎……”
路雲呆立原地未動,要怎樣,才能讓信心淩駕於擔心?阿旭,你的傷心不是要停在我的懷裏才放心嗎?
程旭打開病房的門,罔顧身後的路雲。如果沒有一身的病毒,滿肚子被壓抑的傷感,他會擁住最愛的女孩,可是,愛人的擁抱總是太溫暖,多貪戀一絲溫柔,自己的腳步就會停頓,戰士,總是有縷孤獨的靈魂,等哪天出去隔離區,他會和她說很多很多的話,告訴她,失去子遊,他有多傷心。
隔離區的工作量太大,程旭一天值完夜班,終於累倒。和明宇出ICU的時候,程旭腳一軟,頭發暈,渾身冷汗,被送去做檢查。結果,心肌勞損。當然,這件事情也默契地沒告訴路雲。這回,輪到明宇照顧程旭,幫他拎了飯菜回宿舍,外加一壺雞湯,說:“雞湯我家給我送來的,看你可憐,分你一半。”
程旭厚臉皮接受,累這麼慘不和靚湯過不去。吃飯喝湯的明宇也忘不了損他,老調重彈,“瞧你脆弱的,心肌勞損,心髒的毛病最難治的,你一定不長壽,趁早放棄雲雲,免得她以後做寡婦。”
一句話捅到程旭的痛處,若不是父親因為心髒病辭世,母親也不會多年守寡,一家人風雨掙紮著活到現在。忍不住正色回應明宇:“心髒病人活到百歲的也有,何況我不是心髒病,我的目標是活到一百二十歲,一定和不了舉案齊眉,白頭到老,過神仙日子。”
新一輪舌戰開始,兩人都沒注意到門口被嚇走了的來探望程旭的同事。
你哪兒配得起雲雲?我家大屋兩層,裝修典雅。
我家房小便於打理。
我比你學曆高收入多。
我很快就與你一般收入同等學曆。
我比你有風度。
我比你更謙虛。
我比你有前途。
我前途更光明。
我比你人際關係好。
我比你心地善良朋友多。
明宇暫時卡殼。是,明宇沒朋友。他不需要朋友,以前是這樣認為的。可是,當他看到子遊和程旭的時候,發現,其實沒朋友的日子有點點缺憾。
程旭忽然念:“閑來一試七弦琴,此曲少知音,都因淡而無味,不比鄭聲淫。”
明宇驚訝,看程旭,不明其意。
程旭淡然微笑,“有一年,我在醫大附院的休息室見到你,你就在宣紙上小試身手,寫這段句子。那時,你身上沒半點灰塵,皮鞋都比別人幹淨得多,脖子上的領帶是我一個月的薪水。這樣儀表堂堂才華橫溢的你對不了似乎也很珍惜。當時的我十分自卑,我想,沒有人比你更適合不了,你能給的東西,是我給不起的。也認定,路雲和你在一起一定幸福。可是,我沒想到,你會讓她一次次哭。不管她落淚的原因是什麼,事情對錯如何,明宇,你讓她哭,就是你的不是你的錯。現在,你的優越性已經不能讓我自卑,因為你擁有的東西不能讓不了更幸福,而我的小屋就可以是她的天堂。我絕不退讓。其實我應該感謝你,明宇,你用兩年前的放棄,成就我今天的自信。你認為,我會給你收複失地的機會?沒可能的。”
程旭站起來,欲去洗碗筷,明宇突然說:“你的話90%是對的,剩下的10%我會用我的努力證明你是錯的,我回來就是收複失地,我會殺得你片甲不留,潰不成軍。”
“你的敵人不是我,你想征服的是不了的心,跟我宣戰做什麼?”程旭洗碗。
明宇無語,窗外懸著彎月亮,他心裏突然沒了底氣。兩年前的離開,成就別人一團錦繡,不是不悲哀的。想用那10%重新要路雲,真能如願?不管怎麼說,如果是敗在程旭的手上……唉,想說服氣,好勉強,這人雖不是一無是處,可是很驢。
程旭真的有點驢,他最驢的一件事情被隔離區傳為笑談,卻沒能讓明宇笑出來。
一天,程旭熱心幫護士扛氧氣瓶,其實那天他也比較累,不過看個頭小小的護士獨個處理沉重的氧氣瓶總是於心不忍,所以他累斃了也要幫忙。結果,跨樓梯的時候居然很天才地一步踏空,連下了三階樓梯,連人帶瓶子地翻下去。幸好是底層,沒大礙。明宇恰巧在旁邊,聽到有過來看,程旭一把抱住他的頭,護他在身子下麵,鬼哭狼嚎的,“當心,會爆炸的。”
明宇信以為真會爆炸,沒動。
半分鍾後還是護士下來說:“不用擔心啊!程醫生,氧氣瓶是空的。”
“啊?是空的啊!”程旭仍抱著明宇,隔著口罩噓口長氣,“警報解除。”
明宇迅速從程旭懷裏掙紮起來,心裏連珠般叫了幾百句倒黴,自己這英明形象一朝盡毀。等護士走了,踹程旭腿骨一腳,“爆炸?我現在看你就爆炸。”話是這樣說,晚上尋思程旭那個保護自己的動作,明宇不得不感歎,他這樣做,大半是為了路雲吧?他不要她傷心,不要她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