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視了一刻,我控製不了內心的惶恐,還有一種近乎悲涼的預感,他卻隻是淡淡地看著我。
於是我過去抱著他,抱著他軟軟的身體,沒有溫暖,卻能保存我的溫暖。
“一本漫畫,《MARS》,傳說中浴血奮戰,帶領人們衝破悲劇的神。”
“……我怎麼不認識?”
我微微笑,不答腔。
因為,那隻是一本漫畫。
因為,這世上的悲劇,或者沒有誰能衝破。
梁今也用他的標誌車送我上班,然後在我謝他的時候嚴肅地說:“我的車不是標誌,是法拉利。”
我翻了翻白眼,他搭住我的肩膀,道:“上去吧。”
飛行文化傳播公司是一家中外合資的廣告公司,憑它在本市最繁華的商業區租下三層嶄新的寫字樓,可見資產不薄。
電梯停在十二層,我剛要出去,外麵的人迫不及待想進來,兩人差點迎頭撞上,梁今也及時拉了我一把,那人撞到電梯門上,懷裏高高一疊資料“嘩”地全滑下來,散了一地。
我看著他手忙腳亂的可憐相,搖搖頭,蹲下身幫他撿。
資料大多是照片,認識的不認識的明星,我揀起上麵的一張,再伸出手,卻觸到魂牽夢縈的臉。
我像被燙到,猛地縮後,跌坐到地上。
那人注意到我震驚的表情,過來撿起那張照片,笑道:“怎麼,你是他的粉絲?”
我坐在那兒,慢慢蜷起身體,像四年前那個夜晚,那個背景裏千萬人歡騰,那個煙花爛漫歲月如歌的夜晚。
隻有我一個人痛徹心扉。
“小姐?”那人驚訝地看著我,表情漸漸轉為駭然,“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小姐!”
熟悉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他知不知道他遲到了多久?他知不知道,為了等他,舞台的燈光換了七種顏色,美麗的水晶鞋早已蒙上灰塵。
等到南瓜馬車走了。
等到十二點的鍾聲響徹。
等到——
“這位小姐怎麼了?啊……你……是你!”
我深深呼吸,抬頭看著來人,平靜地微笑。
“好久不見,顏琛。”
——等到了,我心愛的你。
顏琛,我的初戀情人,有一雙漂亮的琥珀色眸子,曾經像煙視媚行的貓,帶著冷冷的譏誚與高傲的笑意。
眼前的人也在笑。
陌生的諂媚的笑容堆砌在俊美麵孔上,眯縫著眼,發出生硬的爽朗笑聲。
他笑著拉起我,笑著轉向他身邊的女子。
“崔敏意,快來見見我的老同學,她是溫雪。”
我順著他的目光轉向,聽見自己在說話,聽見一顆滾燙的心飛快冷卻,如雷的心跳驟然停止。
那個美麗有氣質的女子看著我,嬌俏的眉眼,紅唇邊帶著一抹微笑,“你好,溫小姐好漂亮,你要吃這行飯,我們都混不下去了。”
我說:“哪裏,崔小姐才真是漂亮,我都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麼漂亮的人,顏琛你走了什麼狗屎運?”
顏琛大笑,“桃花運是天生的,你嫉妒也沒用!”
我看著他,悄悄握緊拳。
難道這就是我們曆盡苦難後的重逢?
我不相信,顏琛,這真的是你嗎?
還是另一個,頂著你皮囊的俗物?
指尖刺進肉裏,我笑著說:“原來顏琛成了大明星,難怪這麼久不和老同學聯絡,就怕我們攀龍附鳳。”
顏琛隨手捶我一拳,“胡說什麼!今晚不要跑啊,一定灌醉你。”
“嘖!”我笑看崔敏意,“崔小姐你聽聽,這是該跟女生講的話!”
崔敏意笑而不答,旁邊終於揀齊資料的人見到話縫,急忙招呼他們往會議室去,原來顏琛是飛行文化傳播公司一個廣告的主角,今天是來正式簽合約。
我目送兩人走遠,笑容滿麵,直到一個聲音在耳後響起。
“見到他有這麼高興?”
我沒有回頭,笑得酸軟的臉部肌肉卻慢慢放鬆。
“這就是你為我創造的未來?”
“已經發生的事不能改變,我隻能給你創造新的機會,你會負責他的廣告,你們以後有很多時間相處。”
我猛地轉過身,一掌扇過去!
神仙輕鬆地捉住我的手腕。
“我要的不是這個!”
“那你要什麼,隻要你說,我有求必應。”
“你應不了!你根本不懂,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麼!”
“你說得對。”他靜靜地看著我,“我不是人,我不懂凡人的想法,對不起。”
他輕輕抱住我,拍撫我的脊背,我把臉埋在他懷裏,淚水不爭氣地狂湧而出。
“……對不起。”
對不起,你教我怎能讓你懂,我想要的愛情容不下一點瑕疵,我要的那個人,世界再怎麼變他不會變,下雨也好出太陽也好,痛苦也好快樂也好,他都在那裏。
我要的那個人,世上有千萬人他隻看著我,世上有萬千劫他陪著我,我隻是微不足道的一個凡人,而我要的那個人,他把我當神仙般信仰,當神仙般依賴。
“……抱歉,打擾一下。”
我還沒回過神,身體被梁今也輕輕拉開,我抬起淚眼,麵前是顏琛朦朧的臉。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忽然有些慌亂地低下頭,裝作看手表,“我……我隻是想告訴你,等下談完事情,我……我請你吃飯……”他匆匆走開,忽然又回過頭,扔下一句,“記得帶你……男朋友一起!”
我知道他誤會了梁今也,也不想解釋,望著他一路步履不穩,搖著頭,像是想搖掉腦中多餘的東西。
梁今也轉過身,道:“他對你還未忘情。”
我咬咬牙,“我不要他。”
“為什麼?”他訝然道,“你不愛他?”
“我愛他。”我凝眸望他的背影,“我愛那個十六歲的少年,而且從未後悔。但我不要現在這個男人。”“因為他有別的女人?”
他叫她崔敏意,連名帶姓,他可也曾在深夜裏喃喃念著她的名字入睡,因為夢中的麵孔而歡喜憂傷?
我搖頭。
“因為他已經不是我愛過的那個人。”是我太傻,既然發生過的事不能改變,我和顏琛就早已結束,再次相遇也會讓彼此更痛苦。
我勉強振作精神,抹了抹眼淚,故作輕快地道:“咱們回家吧,我餓了,今天你負責做飯。”
走了幾步,身後卻沒聽到腳步聲,我微微詫異地回過頭。
梁今也站在側方窗戶投射而入的陽光中,麵容模糊,沉默地凝視著我。
“溫雪。”他低低地道,“第三個願望,我送給你。”
然後,天翻地覆。
眼前忽明忽暗,景象人物突然飛快向後退,我目瞪口呆卻一動不能動,像是被牢牢綁住強迫觀看一盤倒退著高速播放的錄影帶。
即使在驚惶失措的情況下,我仍是辨認出太多熟悉的人或事,醒覺正在“倒帶”的是我過去四年的人生,影像陡然靜止在十六歲那年的聖誕夜。
我再次看到喧嘩的廣場上少女孤單的身影,下一秒,景象人物開始飛速前進。
少年與少女沒有分手,少女退學、打工、被星探看中、進入娛樂圈……少年大學畢業後也進入娛樂圈,兩人感情融洽,如膠似蜜,被讚譽為金童玉女……
這都是些什麼?!到底是什麼?!
變幻停止,我眼前黑了一黑,視力再恢複時,發現自己站在街邊,不遠處一輛紅色的跑車疾馳而來!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跑車急刹在我麵前,車門大開,一條人影撲出來抱住我。
“溫雪!”他叫,“我找到你了!”
我奮力掙開他的擁抱,抬頭看他的臉。
……不是梁今也。是顏琛。
顏琛盯著我,“吭都不吭一聲就跑了,你故意要我擔心是不是?你怎麼了?”
我看著他發愣。
“該死!”顏琛低咒一聲,道,“你是不是想上明天的頭版:千萬投資的廣告拍攝現場,女主角臨場玩兒失憶!”
女主角?我混沌的大腦中慢慢浮現剛剛的片段畫麵,我一把抓住顏琛,“我是……演員?”
顏琛剛要答,一群路人發現了我們,一窩蜂圍了上來。
“顏琛我好喜歡你!”
“溫雪你本人更漂亮!”
“請幫我簽個名!”
“可以跟我們照相嗎?”
“你們看起來很配,我最喜歡你們!”
……
我被那一遍聲浪擊懵了,數天之前,我還因為世上有我不多沒我不少感到了無生趣,我還因為找不到一個需要我的人悲傷失意,此刻卻有那麼多熱情洶湧襲來,幾乎要淹沒我——而我為什麼仍然不快樂?
顏琛保持著微笑應付眾人,直到我慢慢蹲下身,將頭埋在臂彎裏。
人群騷動私語。
“溫雪怎麼了?”
“報紙說他們的關係出現問題,看來是真的。”
“聽說有個富商把她包了!”
“人家長得漂亮嘛。”
“天生的本錢,你我羨慕不來的!”
……
“閉嘴!”顏琛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怒瞪著他們。
我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們回家。”
我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好好地整理這一團混亂。
顏琛扶我上了車,車速飛快,停在一幢淺灰色小樓前。
我透過車窗一眼望去,立即愣住。
然後飛快地跳下車,小跑步到門前,隨手在門框上方摸索,縮回手,指間拈著那柄熟悉的銅鑰匙。
開門的同時,我摁響門鈴。
單純明亮的前奏流瀉出來,一群男人在用音樂講故事。關於勇氣、善良與戰勝邪惡的故事。
……黃色潛水艇。
房內布局依舊,明清古式家具,牆上卻掛著提香的聖母像,不倫不類到極點。
我慢慢地前行,停在一間房門前。
門虛掩著,應手而開,燈光自動點亮,房間裏充滿幽幽淡淡的香水味。
床上一堆晶光閃爍,像是小小的太陽,炫花了我的眼。
我隨手撥弄,冰涼冰涼的,全是鑽石戒指和項鏈。
梳妝台上一溜香水瓶子,櫃子裏掛滿套裝。
我輕撫套裝柔軟的衣料,耳邊似乎聽到女子聲音說,我要鑽石戒指、鉑金項鏈、香奈爾的套裝、路易威登的皮包、午夜飛行的香水!
另一個好聽的聲音回應,不行,神仙不能直接給予凡人物質。
……那麼,這些算什麼?
我緩緩合上櫃門,額頭抵在門上。
顏琛走進房間,問我:“你又怎麼了?”
他已經感到不耐煩了,英俊的麵孔沉下來。
想起來了,當初他離開我時也是這般表情。
我的心情異常平靜,甚至還能微笑。瞧,梁今也,我說你不是人,你不懂人類,即便你違規更改了我們的命運,卻更改不了這結局。
不管溫雪變成怎樣,顏琛都要舍她而去。
我掃視房間,很快找到要找的東西。
我過去提起那隻結實的帆布旅行袋,拉開拉鏈,然後對他說:“我給你一百萬,我們分手好不好?”
顏琛瞪著我,我從旅行袋裏拿出一紮一紮的錢,扔到床上,擊散了鑽石和鉑金,燈光在這些富貴上閃爍,我忽然覺得自己是貧窮的阿拉丁,穿過一條漫長漆黑的甬道,迷失在奇幻的珍寶世界中。
可惜沒有那盞萬能的神燈,可惜不見有求必應的神仙。
我說:“顏琛,我愛你,可你早就不愛我了。對不對?”
顏琛不答話,我轉頭去看他,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都在沉默中,那麼愛笑的臉,譏誚的眼神,此刻看來竟有些悲傷。
“我不知道。”他說,“或許吧。”
我笑,想起時空變換前那次冰涼透心的重逢,唯一慶幸的是,這一次,他還是那個驕傲到不屑謊言和敷衍的少年,這讓我深感安慰。
“告訴我為什麼?”
他搖頭,“沒有為什麼,這世上本就沒有永恒的感情。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
是嗎?你的不離開是因為不舍,因為同情,還是因為冥冥中控製你心意的神跡?
我過去擁抱他,這個從十六歲開始就戀慕的男子,我愛著他的發絲,愛著他的眉毛,愛著他漂亮的眼睛……愛著全部的他。
原來一切都沒有理由。
原來時間是一切的理由。
我說:“你的身體好溫暖。”
“我不喜歡人的體溫。冬天的時候還好,夏天會很熱,沒辦法常常擁抱。”
顏琛駭笑,“是人都這樣,你有本事去找個冬暖夏涼的身體來抱啊,除非是充氣娃娃。”
“靠!”我一腳踹開他,“我才沒你那麼變態!”
他趔趄了下,又過來抱住我。
“溫雪,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不管是不是相愛,不管未來會怎樣,我都想有你在身邊。”
他說得很真摯,我把臉埋在他懷裏,被那溫暖哽住呼吸。
我相信他是真心的,當相守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我們誰也離不開誰。這種糾纏仿佛注定,就算這次離別,一旦重逢,我們必定再次相愛。
——再次漸漸遺忘相愛的感覺。
我在他懷裏悶聲道:“放開我,我要換衣服,不是趕著拍廣告嗎?”
三兩下把他趕出去,撞上門,我一口氣籲了一半,陡然發現房內多了一個人!
我張大嘴,又合上,因為看清了來人的形容。
那是個紅衣的少女,怕是隻有十七八歲,長頭發編成辮子搭在肩上,秀麗的雪白麵孔,令人一見忘俗。
幸好我沒有驚叫的習慣,可是,雖然不能叫,看到這麼不正常的現象,小小的驚訝總要表現一下。
所以我“哇”一聲,然後問:“你是誰?”
她睜大一雙流波美目,用與外表極不符的語氣森然道:“是你要梁今也替你更改命運?”
我一怔,“你認識梁今也?”
她緩慢地走向我,我為她氣勢所懾,後退到床邊。
她又問:“是你要梁今也用法術為你斂財?”
我道:“你到底是誰?”
“不承認也沒關係。”她冷冷地道,“總之,你會害了梁今也,所以,受死吧!”
啊?我還在發呆,她當真撲了上來,我隨手抓起床頭台燈一擋,“嘩啦啦……”碎了一地玻璃渣。
顏琛在外麵道:“怎麼了?”
“沒事!”我分神回答一句,被她捉住機會,一下子壓倒在床上。
她的手指爬上來掐住我的脖子,剛觸到肌膚,突然“啊”一聲尖叫,整個人像被彈了開去,四仰八叉地摔到地上。
我撐起半身看著她,她驚駭地瞪著我,喃喃自語:“‘禁咒祈福印’,你居然從頭到腳種了六道‘禁咒祈福印’!”
“溫雪!誰在你房裏?!”顏琛邊叫邊敲門,越敲越重,漸漸變成撞門。
房門“轟”的一聲巨響,我轉頭的刹那,那少女閃身從落地窗躍出。
顏琛氣急敗壞地衝進來,嚷道:“誰在這裏?給我滾出來!”
我回過頭,地麵隻餘一攤狼狽的燈具碎片,閃閃爍爍地反光。
偌大的攝影棚搭建在舊倉庫中,顏琛推開門,高亮度的燈光刺痛了我的眼。
我眯起眼看過去,看到一個童話世界。
像是童話中最流光溢彩的宮殿,四壁鑲嵌著華麗的水晶燈飾,絲綢餐巾長長的流蘇垂到大朵玫瑰圖案的地毯上,係著蓬蓬裙頭戴羽毛的貴婦人高聲談笑,驕傲的樂師昂著頭演奏華爾茲,旋轉樓梯綿延而上,扶手上精致的花紋被摩挲出玉石一般溫潤的光澤。
一群工作人員把我和顏琛分開,我被領進化妝間,邊化妝邊聽一個自稱導演的人講話,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我隻是看著鏡子裏那張麵孔,那張唇紅齒白單純明朗的臉,猜測我和她是不是同一個人。
她真的是溫雪?
那個走投無路流離失所的溫雪?
那個很早失去愛情幾乎失去自我的溫雪?
不,她不是。
用脂粉可以裝點出更多的美麗,但那不是我的。
就像這一切繁華魅影歌舞飛觴終將散場。
我把手放在鏡子上,撫摸那冰涼的眉眼,冰涼的唇。
梁今也,你不懂的。如果命運改變了,那就不是我的命運。
連命運都改變了,我一直堅守的自我又算什麼?
鏡子裏人影一閃,我眼尖地叫:“誰?”
化妝間裏所有人同時看過去,牆角垂地的幕布抖動一陣,一個年輕女孩兒小心翼翼地鑽出來。
“小尾?”化妝師驚訝地道,“你跑那兒幹什麼?馬上就要上場了,還不快過來化妝!”
那女孩兒看樣子是參加拍攝的模特,低眉斂目,很溫順的麵孔,五官非常清秀,我看了一眼覺得眼熟,不禁多看了幾眼。
這一看,發現她也正偷看我,神情驚慌,像是小偷撞見失主。
我心中一動。
她被按到我旁邊的位子坐下,我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溫雪,你叫小尾,名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