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山頭,飄飛過幾朵烏雲,天色已近黃昏。
我長時間地倚靠在欄杆上,極目遠眺,卻不知還要凝神遠望多久。
“小右!”阿左突然衝上前來,大喊一聲,“不好了!”
我慢慢收回目光,歈兒和神奈也跟著阿左過來了。
“下下被人行刺了!”阿左瞪大眼,迫不及待地大聲道。
我將目光落在阿左那張毫無芥蒂的臉上,心中不由暗暗地嗬出一口氣。
這個阿左,其實從來都不會記仇。隻要不踐踏她製毒的心血,她從來都不會將氣帶到第二日。
嗬,還真是與我截然不同。
可是,這樣的人,怎麼會讓她跟在身邊這麼多年呢?
原因,是我這麼多年來都想不通的。
“小右,你在想什麼呢?我跟你說,下下在昨夜快要就寢的時候……”她見我有些失神,又將事情的經過重複了一次。
“那她死了麼?”我打斷她的話,柔聲問。
“我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阿左頗為不滿,“整個宮裏都鬧翻了。那枝箭上淬有毒耶!是我所製的毒耶!我被那些什麼刑部的人問得好煩,所以……”
“你毒死了刑部的人?”我淡淡問道。
“沒有!”她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歈兒,“你家寶貝,盡壞我的事!所以,我將原本用來毒那些人的藥統統給你家寶貝吃了!”
歈兒的臉色仍有些蒼白,看樣子是餘毒未清。
我慢慢地走過去,撫上他的臉,柔聲道:“歈兒,受苦了。”
他看著我,目光頗為複雜,嘴張了張,終是一句話也沒說。
我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柔聲問:“有事?”
他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直視著我:“娘親想行刺太後?”
我聞言一怔:“歈兒,你怎麼會這樣認為?”
“孩兒知道不該懷疑娘親的,可是……”他暗暗緊了一下拳頭。
“你師傅的毒,娘親確實是有的。”我笑了一下,“而且,射向太後的箭,是娘親向鄒將軍借的驚轅弓所有。”
驚轅弓上的箭是當年鄒赳擊敗尚可的那一役後,邵王特地令人為他打造了二十枚金箭,每每用過必將回收,這麼多年都不曾遺失。
頓了一下,我繼續道:“你會懷疑到娘親身上來,也是很正常的事,這說明你已經長大,知道大公無私。不過,娘親隻借了弓,並未借箭。鄒將軍,又豈會輕易將金箭借出?”
他沉吟了一下,又問:“那娘親為何突然向鄒將軍借驚轅弓?”
我慢慢抬起眼睛,看著新升起的那牙彎月,映著淡淡月光的眸子裏流淌出淺淺的惆悵:“我借弓,是想了解一些當年的事情,僅此而已。”
“什麼事?”他追問道。
我沉默良久,長長歎出一口氣,聲音緩慢而縹緲:“你父親在涼州去世的原因。”
我聞言驚愕地睜大眼:“父親不是戰死沙場的麼?”
“他是死在涼州那片戰場上,至於事實如何,就沒人知道了。”我低聲道。
“小右,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你怎麼到現在才想去查?”阿左突然插口道。
“我一直都有在查,隻是近來才有了一點頭緒。”我道。
阿左眼睛一瞪:“你一直都在查?我怎麼都不知道?”
我微微一笑,不說話。
阿左又瞪了我一眼,見我沒有任何表示,實在沒什麼辦法,卻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那你查到什麼了?該不會是姓鄒的那個人嫉妒小狂當年年少有為,而自己再怎麼的也隻是個副將,心有不甘,後來轉起殺意,偷偷在小狂背後放冷箭吧?天!這人怎麼這麼陰險?”她越說越像那麼一回事,一雙眼睛轉個不停。
“阿左,別胡說!萬一歈兒當真了,怎麼辦?”我輕聲喝止住她。
“那你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啊!”阿左帶著份急切,道。
頓時,有六隻眼睛齊齊看向我。
阿左的好奇,歈兒的不解,神奈的茫然,逼得我不得不開口。
我深深歎了一口氣,這口氣仿佛在心裏也是千回百轉一樣。良久,我緩緩道:“當年,鈞狂確是死於驚轅弓下。”
歈兒霍地睜大了眼,神奈神情依舊茫然。
阿左怔了一下,隨即道:“看吧,我早說……”
我輕輕晃了晃頭,細聲道:“事情並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他是去涼州殺人,可是並沒要殺鈞狂。他要殺的人是筠竺。”
“那……”阿左聞言眼睛瞪得極大。
“鈞狂是想保護筠竺,所以才幫筠竺擋了那一箭。”我語氣平淡道。
阿左聞言卻是勃然大怒:“小狂,怎麼總對那個女人念念不忘?他根本就沒有顧及小右你的感受!他自己死了,是一了百了。難道他就從來沒想過一個女人要拉扯兩個孩子有多難麼?不知道小孩子沒有父親是會遭人白眼的麼?那個自私的人!早知事情是這樣的,我當初就該把他抓來試毒!省得他這樣的死法,既讓人傷心,又一點價值也沒有!”
“阿左。”
我有些無奈地柔聲叫住了她,免得她這一生氣便會口無遮攔的毛病又說出什麼亂七八糟的胡話。
“幹什麼?我還沒罵完呢!其實,我早就看不下去了。這麼多年來,你為什麼要忍他?他有什麼了不起的?總是給人臉色看。他以為小右總是不說話,就好欺負麼?我實在是不明白啊!一點都不明白!你為何一定要嫁給他?要受他的氣?你又沒欠他什麼!”阿左一氣嗬成,中間一點停頓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