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的脊梁在哪裏(1 / 3)

當我提起筆來的時候,我其實並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

時間久了很多東西都記不太清楚,有時候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

有時候中午睡覺醒來,整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隻有抬頭看到牆上的照片,才會知道那個年代是真實存在的,那些生死與共的戰友是真實存在的。

那段日子離我們非常遙遠。

直到現在對於1939這個數字我還非常恐懼,因為那是一個在我心目中特別可怕而恐慌的數字,這個數字代表了死亡,或者應該說是犧牲,也代表了物質上的貧瘠,更代表了各種欺騙和隱瞞,還代表了背叛,對黨國的背叛,或者說是對敵人的背叛。

那是1939年,抗戰最艱苦的年份。

那一年,我剛滿20歲,本來是要從湖北老家走水路去上海的,誰知道能發生後麵的那一連串的故事,或者說是奇遇。

7月25日,我從漢口上船,汽笛一聲接一聲,姐姐在碼頭一直向我揮手,我也一直在不斷揮手,直到船已經開出來很遠,看不見姐姐手中的藍色手絹為止,我才恍恍惚惚地坐下來,不自覺的眼淚就掉下來的。長這麼還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四周都是一些穿著長袍馬褂地商人,和販夫走卒們,他們來自天南海北,也要去往五湖四海,我不知道今後會怎樣,周圍的人一個也不認識,我隻能自己把頭埋在袖子裏麵,蹲在船沿邊上默默流淚。

我正在傷心著,一雙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抬起頭來,有個看起來和善的中年人正蹲在我旁邊,他笑著對我說,“小兄弟,你坐船去哪裏啊?”。

我當時愣住了,我記得姐姐告訴過我,不要隨便和陌生人說話,我本來不想理這個中年人,但是,他笑得很和氣,我又不好意思拿我的冷屁股貼他的熱臉,我決定這次不要聽姐姐的話,我就告訴中年人,“我要坐船去上海”。

中間人聽了後,樂了,他把手裏的煙吸了一口才說,“現在上海可是不太平啊,你跑去做什麼?”

我又想起了姐姐的話,我到底要繼續和陌生人說話嗎?也許姐姐是對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一旦你說了第一句話,就會難免要說第二句話,然後還會有第三句,總之,你自己就無法控製住了,姐姐知道我不擅長講話,總是得罪人,早知道我剛剛就該聽她的話。

中年人看我愣愣的不說話,就低聲問道,“怎麼?有什麼難處不方便說嗎?”

我心想,我難處多了去了,又不隻是這一件,隻是,不好告訴你而已。

當然,我嘴裏說的是,“沒有啦,現在到處都是兵荒馬亂,上海那邊還繁華些,想過去找份工,討個生活啊”

中間人聽我這麼說又笑了,“咱們兩個想到一塊去了,其實,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安全,上海雖然群雄割據魚龍混雜,卻未嚐不是各方勢力均衡的局麵,反過來,湖南湖北看似局勢簡單,一個不小心也是隨時掉腦袋,反正是要冒險,何不去上海冒險,你說是嗎?”

我覺得這個中年人很奇怪,常言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嘛,你又不認識我,無緣無故跑來和我說這些幹什麼?難道真的覺得我好欺負嗎?

我想用力頂他幾句,“現在世道是不好混,我們這樣的草民,就如同螻蟻一樣,隨時可能會被大象踩到,可不敢想什麼大的事業”

中年人可能也感覺到自己失語了,嘿嘿幹笑兩聲,轉過頭坐在一邊小凳上不再言語。

其實我特別討厭這種一上來就給別人講什麼事業呀,抱負啊,雄心壯誌啊,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心裏不清楚嗎?事業是你說說就能實現的嗎?不過嘛,坐著船閑來無事,本來有個人一起閑聊是很好玩的,這下把人得罪了,幾天的行程不知道要怎麼熬了。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嘴巴和胃不分家,沒有話說的時候,往往就想吃東西,反正舌頭是不能閑著,一閑著就容易焦慮,一焦慮就容易胸悶,一胸悶就容易頭暈,所以,千萬不能讓我餓到。我們家本來是姐弟三個,姐姐先嫁人了,我和弟弟就經常跑去姐姐家蹭飯吃,蹭飯次數多了,姐夫家的人就不願意了,本來就隻糧食不夠,還要多兩個人一起來,姐姐夾在中間也不好做人,於是就讓我去省城讀書,我這人雖然嘴容易得罪人,但是腦袋挺聰明的,在省城裏學了英語,在班上經常有老師表揚我。我收到好幾次情書,還是英文寫的,英語係的妹紙就是不一樣啊,寫情書都這麼優雅,我本來長得有點小帥的,加上智商高,你讓班上其他十幾個男同學怎麼辦啊?

我覺得我扯跑題了,我忽然覺得很餓是真的,我就開始周圍看有沒有吃的東西,再不吃東西我就低血糖了。愛跑題是我的第二個毛病,這是病,得改。

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郵輪,船頭用紅油漆寫上“飛浪號”三個字,我覺得飛浪號聽著不吉利,你想啊,一般船都是叫破浪號,乘風破浪多好聽啊,飛浪號總讓人感覺好像是一艘船被炸彈從水麵上炸飛了起來,多可怕啊,不行不能想下去了,因為我這人還有第三個毛病,就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總是期待一件事情的時候往往不發生,而越是害怕什麼就越是來什麼,所以我這人從小就特別膽小。

我是不是又扯跑題了,趕緊先找吃的東西,我四處尋摸著,看到渦輪機房旁邊有一個小隔間,裏麵熱氣騰騰的,一股小籠包子和魚蛋粉的味道飄出來,不管破浪號還是飛浪號了,先吃飽肚子號吧。

兩屜小籠包子,三瓣大蒜,一碟陳醋,可以了,我是很容易滿足滴人。

一筷子插進去,包子湯就先出來了,我趕緊沾上陳醋,就著一瓣大蒜開始吃,我剛剛是不是應該加一碗蛋花湯?不管了,先趁熱吃包子吧。

我正準備吃第二個包子,那個中年人探頭過來了,“小兄弟,中午吃包子啊?”

我心想,“這不是廢話嗎?難道小爺手裏拿的不是包子而是餃子嗎?”

我白了他一眼,等把第二個包子塞進嘴裏,一邊嚼著一邊回話,“是啊,你中午吃什麼啊?”

中年人,“我剛切了兩斤豬頭肉,和半斤燒麥”,說著,右手裏舉起來一個油紙包,左手托起一屜燒麥。

我心想,‘有錢人啊,還吃得起豬頭肉。’

我又想,‘不對啊,這個中年人看起來瘦瘦的,怎麼也不像一頓能吃兩斤豬頭肉的加一屜燒麥的樣子啊,他想幹嘛啊?莫非想請我吃豬頭肉?無事獻殷勤,這是不是有詭計啊?我可千萬不能答應他啊,我姐姐出門時候就告訴我了,千萬不要吃陌生人給的東西,這點定力我還是有的。’

我於是繼續慢慢吃我的小籠包子。

中年人坐在我旁邊,慢慢打開他的豬頭肉,這一看我就轉不過來頭了,這豬頭肉肥瘦剛好,顏色是焦黃,鹵汁是勾得剛合適,配上蒜泥、辣椒油、陳醋和醬油這麼一拌,把豬頭肉的香氣勾勒出來,同時又能去油膩。

中年人筷子一夾起來,亮片豬頭肉就進嘴裏了,咽下去還不忘吧唧吧唧嘴。

我心想,’真沒教養呢,沒吃過肉嗎,吧唧吧唧嘴什麼意思啊?‘

其實我是心裏妒忌,我都有好幾個月沒有這麼大口吃過肉了,光是聞著這個香氣,我都忍不住想找這個中間人多聊聊天,頓時就覺得自己麵前的小籠包子沒有剛剛那麼好吃了。

我跟自己說,不能這個樣子,做人要有骨氣,豬頭肉又不是沒有吃過,你的脊梁在哪裏?難道為了兩片豬頭肉就要矮人一頭嗎?

我腦袋裏麵還在跑題呢,中間人已經開始吃第五片豬頭肉了,他又吧唧吧唧嘴,回頭對我說,’小兄弟,我這豬頭肉好像買太多了,這樣吧,你幫我也一起吃一點,省得浪費了,正好咱倆還可以一起聊聊天。‘

你看你看,我就猜到這個中年人是無事獻殷勤,肯定是有目的,豬頭肉又不便宜,還能無怨無矽就買多了,再說了,你買多了可以留著晚上繼續吃啊,這玩意三天內都不會壞。

要不要吃呢?真的要吃嗎?麵子還要不要呢?為了幾片豬頭肉至於嗎?豬頭肉又不是沒有吃過,你的脊梁在哪裏?難道為了兩片豬頭肉就要矮人一頭嗎?

我的心裏又開始跑火車。

我猶豫了兩秒鍾,抬起頭來義正言辭的說,’好啊,做這麼久的船本來也無聊,一起聊天正好可以打發時間。‘

我感覺到自己鄙視的目光照在了自己的臉上。

我怎麼就這麼把持不住呢?我的脊梁到底在哪裏啊?

但是沒辦法啊,我這人就是嘴饞,小時候餓慣了,家裏人又多,七大姑八大姨都住在一個房子裏,一到吃飯時候,簡直就跟衝鋒一樣,你筷子如果不小心掉地上了,等你撿起來再抬頭,發現桌子上的菜都已經吃光了,還剩下個幾個小侄子在那裏拿剩下菜湯泡飯呢。所以,在省城讀書時候,我聽到老先生叫我們古文裏麵的一句話特別有感觸,’衣食足而知榮辱’,吃不飽肚子你還裝什麼斯文啊?

我腦袋裏麵是在跑火車呢,但是我的筷子竟然可以憑借本能不斷的夾著豬頭肉吃,這就是多年訓練的結果啊,甭管什麼場麵,什麼人物在我麵前,不管你是三舅姥爺還是五大伯,隻要開始吃飯,我從來不會尊老愛幼,我相信物競天擇,因為我就是這麼一碗一碗長大的。

中年人看我一直在吃也不說話,他就忍不住要來套我的話,‘小兄弟哪裏人啊?’

我姐姐告訴我,不要隨便告訴陌生人自己的家庭情況,但是吃著人家的豬頭肉,這底線還要不要守,這是個問題啊。

我思考了兩秒,‘武漢人’

我其實是宜昌人,但是,我在武漢讀書啊,也算是半個武漢人吧,我為自己的小聰明而自鳴得意,既能回答問題,又能巧妙周旋,我真是為自己的智商點讚啊。

中年人哦了一聲,‘聽小兄弟的口音不像武漢,倒是像宜昌那邊的。’

我心裏一抖,看來這是個洞庭湖的老鳥啊,口音不留神就能被他聽出來。

我趕忙打起精神應對,‘老家是宜昌的,打小就搬來武漢了。’

中年人又哦了一聲,‘小兄弟家裏排行第幾啊?’

我心想,吃你幾兩豬頭肉,你還查起戶口來了。

但是,吃人的嘴短啊,隻要不涉及原則性問題,我還是有必要回答一下的,我咽下嘴裏的第十片豬頭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