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北極光一個溫暖的方向
海鷗飛飛
2005年的夏天,我獨自生活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方。
那年我剛滿十九歲,在一所重點大學念大一,有一套樓層很高的單身公寓,它窩藏了我所有的秘密和孤單。誰也不知道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我曾真切地見證了一道絢麗的北極光的出現。
1.如果月光可以曬幹眼淚
高一的語文課上,老師解釋了一個詞,所之既倦。
她說,這個詞的意思是,無論多麼深愛的人,也終有對他厭倦的一天。
那個時候的我並不相信任何感情,認為每個人都是獨立而又自私的矛盾體,渴望得到卻吝嗇付出。在我的世界裏,沒有人可以依賴,而我也不需要依賴任何人,這讓我覺得很安全。
一個人尚未學會愛的時候,她就是世界上最堅強的人。我想我媽也是這樣想的,所以那年她丟下我,遠嫁西伯利亞,在離開的時候給我買了那套公寓,她以為它可以代替她照顧我,沒有她我還是可以過得好好的。
沒有誰知道每天晚自習之後,那條柏油馬路,我希望它長到天邊,永遠沒有盡頭。回到家之後,我要花半個小時煮東西吃,熱氣騰騰的食物總能給我一種甜蜜的感覺,喂飽自己,然後撥亮台燈開始做功課,那個過程寂靜而冗長。
如果真的像書本上教的,點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的話,其實我對我媽不應該存在那些埋怨,畢竟她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並且這個地方還不算太糟糕。
一室一廳的公寓裏擺了一個很大的書櫃和一張單人床,衣櫃裏堆放了五床鴨絨被,我想如果到了冬天,有它們的陪伴我也不會再害怕寒冷,廚房被龐大的冰箱占據了一半的空間,裏麵堆著各式各樣的蔬菜、水果。每個周末的傍晚,我都會步行去街角的超市囤積一個星期的食物。我不像同齡的一些女生那樣挑食,隻要是對身體有好處的食物,無論多不喜歡吃,我都可以硬塞下去,因為某天一本雜誌告訴我:如果沒有人愛你,你就千萬要愛自己。
二十層的高度足以俯瞰小半個城市。我最喜歡站在那麵向陽的落地窗前看著來往的車輛和喧囂的人群,盡管我的視力並不足以讓我看得清一些細節,但是看著那些熱鬧的場景,我就會覺得世界還是很美好。
除去那些隻有月光陪伴獨自流淚的夜晚和生病時難以忍耐的脆弱和孤單,我幾乎真的認為我自己生活得很好。
2.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大一剛開學的時候,功課並不緊張,學校本著“德智體全麵發展”的精神,常常組織一些名曰“有利於學生身心健康”的競技活動。
比如五月的籃球比賽。
我並不是一個愛湊熱鬧的人,通常這種比賽我都會自己待在教室裏做做參考書上的題目。但是那天正好趕上學校集體噴灑消毒藥水,所以我勉為其難地坐在操場旁邊看一群活力與汗水一齊四射的男生拚命搶一顆球。他們臉上的表情詮釋了一個叫“誓死方休”的詞,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從來拿不出這樣的熱情去對待一件事情。
剩最後十五分鍾,場上的分數相差很大,我看得出看台上一片意興闌珊。然後我看見了他,那個剛剛因為受傷被替換下來的隊員。他坐在場邊,汗水一滴一滴接連不斷地從他的額頭滾落下來,盡管自己隊分數落後,他卻沒有任何不安的情緒,那樣的安靜和四周的加油呐喊聲格格不入。
那樣疲憊卻堅定的眼神,如同一道閃電擊中了我。我毫不誇張地說,在那一刻我聽到心裏歡欣雀躍的聲音在召喚,也許你可以喜歡他,你就不會再寂寞。
比賽的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帶傷上場,所向披靡,連扳三十分,以極小的差距贏得了最後的勝利,所有人以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簇擁著他領下那張獎狀,他臉上依然是波瀾不驚的表情
直到一個嬌小的女生鑽出人群,笑盈盈地飛奔向他,遞上毛巾和礦泉水,然後我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了水一般湧出的溫柔,我站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心生倉皇。不知為什麼,所有我中意的人和物,他們都屬於別人。
3.其實我隻是為了認識你
每個月的一號,都會有一大筆錢彙進我的賬戶,對於現在的媽媽來說,那些錢隻是一個小數目,而且它們可以填補她心中的不安,讓她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我隻會用很少的一部分,其餘的取出來存在另一張卡上,隨著數目的不斷增多,我的心也越來越踏實。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我不需要很多很多的愛,我隻要很多的錢就足夠了,它至少能夠讓我知道,我有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權利和能力,不至於一無所有。
別的女生總是喜歡一些華麗的飾物,我卻不喜歡。我的樂趣是看著考試卷上的分數一天比一天高,銀行卡裏的錢一天比一天多。其實十六歲生日那天,我獨自對著蛋糕上閃閃發亮的蠟燭許了個願,等到畢業,我就離開這裏,目的地不詳。
可是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籃球賽之後的那段時間,他是大一那群青春期少女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想要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資料真的很難。我一邊驚訝於她們的雷厲風行,一邊偷偷搜集著他的所有信息,很快,我就知道他叫顧長安。
他跟我同年級,成績平平,是以體育特長生的名目進入這所大學的。那天那個女生是他的女朋友,叫瀟瀟,他們是青梅竹馬,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初中,同一所小學,甚至是同一所幼兒園。眾女生芳心暗碎,直呼可惜。
我想我是真的喜歡他,否則我怎麼會留心到每天第二節選修課後他總會去小賣部買一個麵包和一瓶豆奶,最重要的是他那個小女朋友這個時間通常都不會跟他一起。然後那天,我尾隨他進了小賣部,要了一袋酸奶,然後翻了翻口袋,拍拍他的肩膀,同學,我忘記帶錢下來了,你可不可以借我兩塊錢,我等會兒還給你。
他遲疑了兩秒鍾,掏出兩塊錢遞給我,說,喏,算我請你喝好了,不必還了。
他微微皺起眉頭的樣子真好看,那麼近的距離,我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洗衣皂留下的淡淡香味,我說,不行,一定得還。
往往最直接的辦法最見效。那天放學之後,我如願以感謝他的名義約到他一起吃飯,雖然必須帶上他的小女朋友,我也覺得很開心。
我請他們在學校旁邊的小餐館吃飯,瀟瀟一直用一種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我。我有點兒心虛,招呼她說,別客氣想吃什麼點什麼。結果她真的沒跟我客氣,點了滿滿一桌子的菜,顧長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說,本來是個小事,你非得這麼興師動眾的,一會吃不完的你打包回去吧。
我擺擺手,示意無所謂。那天晚上有些尷尬,有些局促。但是我想,至少要讓他知道世界上有個女孩叫程不語。
4.很高興一路上你們的默契那麼長
瀟瀟說,不語你真厲害,居然會做糖醋排骨,長安最喜歡吃了。
那時候,我們已經很要好了。我不是一個善於交朋友的人,但是我發現隻要你喜歡一個人,你就可以連同他的一切去熱愛,包括他的女朋友。
然後我開始每天做上一大盤用飯盒裝著拿給瀟瀟,你們吃吧,昨天又做多了。她便開開心心地拿去給顧長安獻寶,說又可以省了一頓晚飯。顧長安總會寵溺地揉揉她的頭發,那種眼神絢爛得就要開出花來,我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