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妖精在人間(1 / 3)

第一章 妖精在人間

夜裏九點五十九分,梁小青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十點整,那個奇怪的聲音準時響起。

咚,咚咚,咚,咚咚咚……

節奏驟然加快,和她心跳的速度趨於一致。

她蒙上被子,隻露出一雙眼睛,偷偷地觀察著這個房間,聲音好像來自四麵八方,要把她包圍似的。

她在黑暗中摸索,找到耳機,試圖用聽歌擊退內心的恐懼。可是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音樂上,那個聲音依然清晰,混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飛禽的哀鳴聲和愈加強烈的風聲,讓她不害怕都難。

忘了時間過去了多久,她終於受不了了,扯掉耳機,一下子坐起來,硬著頭皮,壯著膽子走了出去。不管是人是鬼,放馬過來吧,她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在作祟。

這幢隱於山間的粉牆黛瓦民宅並不歸梁小青所有,至於她為什麼會住進來,說來話長。

聖誕節後話劇團張羅著全國巡演,她是團裏新來的話劇演員,畢業前就被團長選中了,這讓很多至今都沒找到工作的同學羨慕不已。可惜她不爭氣,第一次跟團演出就受傷了,劇中需要大量的舞蹈表演,她力不從心,隻能暫時休養。

傷筋動骨一百天,她心急,傷好得差不多了就趕緊回團裏報到,得到的卻是被辭退的消息,當時她就傻了,團長也不跟她繞彎子,直接說:“你的表演和舞蹈確實無懈可擊,包括你的形象氣質完全具備了一個優秀話劇演員的潛質,但你在巡演期間受傷,團裏不能等你,所以另外聘請了新人。對不起了,梁小青,我們也是迫不得已,以你的條件,另謀高就應該不是難事。你放心,我已經通知了財會,過幾天工資就能到賬。”

梁小青很快從團長對她的褒獎中挑揀出重點詞彙,聘請新人?

所以她……被人替代了?

怪她倒黴,這位新人的來頭不小,一心要進話劇團,可是團裏每年招新有限,偏偏她趕在這個時候受傷,就這樣被人鑽了空子。

梁小青不是婆婆媽媽的人,隔天收到銀行短信,看到還算豐厚的工資,再回想團長那句意味深長的“迫不得已”,也隻好認栽。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梁小青在家消沉數日,遠在杭州的姑媽就聽說了她的困境,順理成章地邀請她來杭州工作。姑媽一生致力於藝術事業,十年前出資在杭州辦了一家劇團,規模不算大,對梁小青而言卻是一個不錯的去處。雖然杭州與家鄉相隔甚遠,但與姑媽多年未見,她不禁有些想念。再三思量,她倒樂得前往,幫姑媽排憂解難。

於是,她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小時候爸媽工作忙,就把梁小青送到杭州姑媽家寄養,六歲才被接回家,於她而言,姑媽給予的嗬護絲毫不遜於母愛。而杭州這座城市,即使闊別已久,她依然不覺陌生。幼時記憶朦朧,但長大後她就對杭州牽腸掛肚,好像這裏才是她真正的家鄉。

重返杭城對她來說就像回家一樣。

姑媽平時為話劇團操勞,四十多歲了還沒結婚,平時忙著排練,很少回家,有時候幹脆住在話劇團。所以姑媽那龍井村的房子一空就是十來天,梁小青到的時候屋子裏落滿了灰,門上還貼著繳水電費的字條,多虧了她,這棟宅院才有了一絲煙火氣。

龍井村的名聲來自龍井茶,這裏家家戶戶種茶,春天采茶,一年四季賣茶。煙花三月,正是江南好時節,杭州被一層新綠籠罩著,再過一些時候村民就要開始采摘一年一度的明前茶了。本以為會在這裏度過一段愜意安然的時光,沒想到住進來的第一晚,她的美夢就破碎了。

那天晚飯後姑媽臨時有事去了一趟話劇團,她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心血來潮想要看電影,選來選去還選中了一部恐怖片,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影片懸念迭生,她就那麼心驚膽戰地把片子看完了。

她合上電腦,心有餘悸,鑽進衛生間洗漱,卻在這時聽到了一串奇怪的響聲,時而有序,時而雜亂,和電影中凶手出現時發出的暗號契合一致,她麵對鏡子裏一臉牙膏沫的自己,嚇得哇的一聲跑進臥室縮進了被子裏。

恐怖片的影響散去後,冷靜下來的梁小青便仔細分析聲音的源頭,無奈也隻是分析,她可不敢深更半夜出去探尋罪魁禍首。可是這聲音每晚都有,攪得她想睡卻睡不著。再這麼忍下去,她非精神衰弱不可,隻能硬著頭皮往上衝了。鬼神傳說什麼的不都是嚇唬小孩子的嗎?她是大人,還會怕那些東西?

月黑風高,梁小青抄起一把鐵鍬,哆哆嗦嗦地站在天井中靜靜地聽,循聲邁著小碎步來到了鄰居家門口,聲音就是從裏麵傳出來的。她拾級而上,腰門半敞,正門上方懸掛著兩盞紅彤彤的燈籠,映著匾額“橘井堂”三個字。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看到紅燈籠,她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在門口踟躕,終於下定決心敲門,手剛放在門扉上,門卻吱呀一聲,開了。與此同時,她全身的汗毛也豎了起來,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這個時候反悔跑回家還來得及嗎?

就在這時,奇怪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暗夜寂靜,龍井村恢複了往常的靜謐與安寧,隻能聽到樹叢中傳來的窸窣聲,有蟲兒躲在那裏。梁小青咽了一口口水,忽略了周遭的聲響,而心跳聲卻異常清晰。她緊緊地攥著鐵鍬杆,掌心滲出了冷汗。

老實說,她真的很害怕。

雖然都說這世上不存在妖魔鬼怪,但她還是怕。

梁小青從小免疫力就不是很好,身邊的朋友們發燒感冒的次數屈指可數,對她來說卻是家常便飯。

有一年端午節,爸爸媽媽帶她去市郊北遇河踏青采艾葉,下午回來她就高燒不退,什麼緣由都沒有。親戚中有一位見多識廣的阿姨,聽說這件事後到她家送了幾包退燒藥,無意間提起北遇河那一帶在抗戰時犧牲了很多戰士,遍布著一些肉眼看不到的細菌,小孩子抵抗力差,難免感染。

話雖這麼說,那其他人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看不見的大概不僅僅是細菌吧?

青磚鋪地的天井被屋內的燈光映得通亮,正中央有一口小井,井旁放著一把藤椅和一張茶桌,這麼閑適的住所讓她一時之間忘了害怕。她鼓起勇氣透過門縫向內張望,可是她的視線範圍內一個人都沒有。

突然,一道白影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什麼都看不到了。

白影動了動,她抬起頭,恍惚間看到了一隻人的眼睛……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緊閉雙眼喊出了聲:“啊啊啊啊啊!”

許斯年不緊不慢地邁過門檻走了出來,非常鬱悶地看著這個隻穿著一件吊帶睡衣的女人,她的尖叫聲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他低頭確認了一下時間,極不耐煩地向前一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梁小青覺得這種情況一定是被人下了迷藥,不知道這人到底劫財還是劫色,劫財的話倒無所謂,錢乃身外之物,沒了就沒了,要是劫色……她越想越怕,突然懊惱為什麼大半夜出來找該死的聲源,按理說像她這麼怕黑的人平時是絕不會輕舉妄動的,天妒紅顏啊!

她就這樣沉浸在胡思亂想的世界裏,直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現在是晚上十點半,你這麼喊容易把狼招來。”

梁小青這才意識到事情並沒有按照她想象的劇情發展,她慢慢地睜開眼睛,一陣春風拂過對麵的竹林,漸漸地,她看清了眼前人的輪廓,隨之嗅到了彌漫在空氣裏的幽幽藥香。男人穿著整潔無瑕的白襯衫,經典簡潔的九分褲搭配著亞麻布鞋,如果不是他單手捧著一隻搗藥罐,這身裝扮絕對能登上時尚雜誌的今春重點推薦。

視線緩慢上移,梁小青微微一愣,她有些詞窮,腦海裏隻蹦出兩個字——真好看。

唔……原諒她數學不怎麼好……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在男人身上打轉,除了那張精致漂亮的臉,最讓她為之動容的是他的氣場。在竹葉簌簌的山林中,他一身仙意,儼然是廣袖白衣的謫仙下凡,她從未見過哪個男人的氣場像他這般超凡脫俗。

借著紅燈籠的曖昧光暈,許斯年也看清了梁小青的容貌,電光石火間他的眼底有一抹流光溢彩的東西轉瞬即逝。見她安靜下來,他把手從她的嘴上拿開,視線慢慢地停在了被她橫在身前的鐵鍬上,清冽的眸子裏寫滿了問號。

也對,夜深人靜,一個穿著性感睡衣的美女抱著一把鐵鍬站在自家門口,誰看了都要皺眉疑惑的吧。

帥哥這種物種,梁小青見多了,身為藝術生,身邊都是俊男美女,所以她比一般花癡略微高了那麼一點點檔次,她怎麼可能因為對方長得好看就暴露自己怕黑怕鬼的事實呢?

原則不能拋,形象不能倒。

確定麵前的人無害,梁小青一秒鍾恢複冷豔本色,嫌棄地丟開鐵鍬,雙臂抱胸與許斯年麵對麵站著,不滿地說:“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的尖叫沒有把狼招來,但是——”她睡眠不足,怒火中燒,伸出手指直接戳在他身上,“你家裏傳出來的怪動靜把我招來了,我已經好幾天沒睡著覺了!”

許斯年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半晌,低頭瞟了一眼戳他的纖纖玉指,嫌棄地後退一步,並用手背輕輕地拂了拂被她碰過的地方,開口道:“什麼怪動靜?”

不會吧……難道這種聲音隻有她聽得到?

……太恐怖了!簡直和電影裏的情節如出一轍呀!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勉為其難地學了幾聲:“這個聲音,你沒聽過?”

聽完她有模有樣的現場模仿,許斯年的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與其說是微笑,或者說是嘲笑更恰當一些。

他不緊不慢地把搗藥罐拿到梁小青麵前,握住搗藥杵,一下,咚,兩下,咚咚,三下,咚咚咚……

梁小青隻覺內心崩潰。

杭州許家是遠近聞名的杏林世家,橘井與泉香兩間百年藥堂,一間設於鬧市,一間隱於山林,藥堂免費提供藥茶,把脈亦分文不收。許斯年從中醫藥大學畢業後就接管了橘井堂的生意,藥堂學徒眾多,但搗藥等瑣事一概由他親力親為。因搗藥罐材質特殊,搗藥杵撞擊罐底會發出清晰的碰撞聲,加上與梁小青的臥室一牆之隔,所以聽起來格外清楚。

據許斯年所知,隔壁住著一位年逾四十的女人,十天半個月也不回來一趟,宅院一空數日,還真不知道什麼時候住進來了一位疑神疑鬼的新鄰居。

他停下搗藥的動作,對新鄰居說:“我想,你說的怪動靜可能就是這個。”

梁小青啞然,竟然是……搗藥聲。

丟死人了,她竟然因為搗藥聲連續好幾天失眠。

她的臉頰臊得通紅,幸虧是晚上,有紅燈籠掩護,所以顯得她不是那麼尷尬。她強顏歡笑,睜眼說瞎話:“呃……不是,看來我搞錯了。”說完就要溜之大吉,卻沒注意腳下的台階,直接踩空,險些摔在地上。

死鴨子嘴硬,許斯年忍俊不禁,忍不住叫她:“哎。”

她站穩後轉身,撩開散在胸前的長發,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幹嗎?”

許斯年撿起鐵鍬衝她晃了晃,似笑非笑地說:“你可能小腦不發達,這個用來做拐杖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