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挨著表弟坐下,半睜著醉眼,笑道:“不疑,表哥這的菜都不對味的話,長安城裏,還有那的菜能吃?”
衛不疑夾起一塊肉,塞進霍去病的嘴,氣鼓鼓的道:“表哥自己嚐嚐,看看是不是不疑撒謊。”
哪知霍去病因被強灌了許多酒,舌頭早在第一天的時候就麻木了,別說此時要他品菜,就是要他品酒都不行了,因而他隻管嚼著,其實哪裏又分得出好歹。但看見小表弟又氣又傷心,兩眼淚汪汪的樣子,霍去病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不疑說得對,這菜確實是味不對!你說,要哥哥怎麼補償?”衛不疑雖才九歲,卻也是個刁嘴至極的主,聽罷表兄的話,便巴眨著眼,憤憤不平的道:“叫做菜的人來,打她屁股!”
“好,哥哥為你作主,由你來打。”霍去病聽罷小表弟稚氣的話,心頭更樂了,他本想叫屈大伯的,不曾想左右看看,沒見著老爺子,心頭猜測屈大伯定是見廳上人人盡歡,沒他什麼事,便溜到後房看老伴去了。因而,霍去病另叫來一個家仆,惡聲惡氣的道:“去,把做這道菜的廚娘給我叫來!看爺怎麼收拾她!”
家仆忙答應一聲,自向廚房尋來。彼時,廚房的眾廚娘們眼看著天已黑將下來,按前兩天的規律來看,此時無須再添加菜肴,隻上一道湯便完事了,因而先頭負責做大菜的廚娘們便借機歇歇。花蕾也在此之列。一連三天,她累得腰酸背痛,連睡覺都不安穩,現下歇著,不免眼皮打架,昏昏索睡。然她想到等會還要洗刷鍋碗瓢盆,沒精神怎成?因而隻得掙紮著站起來,到水缸邊洗把臉,好讓自己清醒一點。卻說那家仆來到廚房,嚷道:“適才是誰燉的五味豬腳?快快出來!”
柳媽見問得奇怪,忙道:“大兄弟,怎麼了?還要再添麼?”
“哼哼!添?侯爺生氣了,說味不對,叫做這道菜的廚娘去呢!”
眾廚娘聞言大驚,都一溜眼的望著花蕾。花蕾方洗臉完畢,正在圍布帕,聽了這話,嚇得手腳發軟,心兒發顫,幾乎驚厥撲地:誰都知道這個侯爺素來刁嘴,何況又是他的好日子——節骨眼上觸黴頭,不是死路一條麼?花蕾頓時如熱鍋上的螞蟻,兀自著急。那家仆自眾人的眼神中看出究竟,又見花蕾瑟瑟發抖,甚是可憐,便也生出惻隱之心,因而走到花蕾麵前道:“這位大姐,在這裏怕有什麼用!趕緊到爺麵前求求,或許爺一高興,什麼事都沒有。快隨我去,爺等久了,更要惱的。”
花蕾失魂落魄,望望眾人,見大家也是這般意思,隻得跟著來人往前頭去。且說花蕾來到大廳,但見燈火通明,四壁生輝,滿座的人吵吵嚷嚷,皆醉得不成樣子。她低著頭,緊跟著那家仆蹩進大廳,小心行走,生怕又出什麼差錯。且說眾人恣意尋歡,誰得空管她——就是霍去病也忘了這事,隻顧和蘇武一邊喝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閑扯莊子。倒是衛不疑看見了,扯著表兄的衣袖道:“表哥,那個壞廚娘來了。”
霍去病微微抬起頭,第一眼就看見花蕾蒙著布帕,不由得嗤笑:“爺又不是老虎,你不敢見我,我還不愛看你!不疑,你想怎樣就怎樣。”
衛不疑笑嘻嘻的爬起來,跑到花蕾麵前,神氣十足的喝斥:“跪下!”
花蕾並不認識衛不疑,突然見個小孩神氣活現的在她麵前擺款,她哭笑不得。正在躊躇間,同來的家仆低聲催促道:“快跪下,這是大將軍府的二公子!”花蕾一愣,隨即跪下。衛不疑得意的一笑,突然一把扯下花蕾的布帕——他的另一隻小手高高舉起,欲要狠狠刮花蕾幾個耳光,可猛然看清花蕾的臉,衛不疑呆了,那舉起的手緩緩落下。
“表哥,這個廚娘是個姐姐。”衛不疑回過頭來,純真無邪的眼裏溢滿疑惑:“還打不打?”霍去病被表弟逗樂了,大笑道:“不疑,你才多大一點,就懂憐香惜玉了?也罷,你愛的話,哥哥把她賞給你。”
聞聽此語,花蕾的心被揪痛了:難道,自己苦苦思慕的人也如那些貴公子一般,隻把女子當作隨意添換的衣裳?花蕾抬起頭,痛苦的直視霍去病,剛好霍去病也懶洋洋的望過來,就那麼漫不經心的一望,他呆住了——突然,他幾乎是猛然彈起,立足還不穩,便跌跌撞撞的撲向花蕾。花蕾眼見霍去病仿佛要摔倒在地,忙下意識的伸出手,想扶住他,哪知霍去病偏偏不倒,反而抓住她的雙肩,一下子便將她提了起來。不知是不是喝多了的緣故,霍去病眼裏布滿血絲,其喜極欲狂的眼神,像及了饑餓的狼,仿若再多看誰兩眼,便能將那人給生吞活剝了。花蕾雙肩被鉗得生痛,她竭盡全力,意欲掙紮,但力量對比懸殊,她哪裏是霍去病的對手。就在花蕾痛得無法言語,幾欲昏厥時,恍惚聽見霍去病喃喃自語:“你是花蕾?”花蕾她張了張嘴,想答又不知如何答。那霍去病癡癡的看著她,目光漸漸變得迷離虛幻,如醉如狂,是喜還悲。突然,他緊緊的抱住花蕾,喃喃道:“你是花蕾。你就是花蕾!”
花蕾好容易才得到機會動一下,略略能側了側頭,眼角的餘光便瞟見屈大伯匆匆跨進大廳。屈大伯是得了柳媽的報信,急忙趕來,想見機行事,然他一看見這一幕,邁出的步子便停住了。那一刻,他心裏不免長聲歎息:看來,無論怎樣處心積慮的阻攔,還是扭不過命運的安排!也罷,早見麵也有早見麵的好處,省得自己提心吊膽,有情人苦難相思!隨之,他不待小侯爺吩咐,便自去安排。
乍然相見,本已宛如夢中,而霍去病的過激反應,更攪得花蕾頭腦一片混亂:是喜邪?是驚邪?她已然難辯。恍恍惚惚中,她被屈大伯帶了下去,迂回過許多曲折的走廊,她被帶到一間陌生的房子。還沒等她明白過來,又來了許多服飾華貴的美麗侍女,她們給她沐浴更衣,梳妝打扮,然後將煥然一新的她送到一間寬大的臥室,就在她疑惑間,那些同來的人把門一關,皆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花蕾惶惑難安,她睜大眼,竭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她快速的四處打量,發現這屋子器物精美,裝飾華麗,氣派非凡。她暗暗心驚:這難道是給她住的?然目光剛落在臥榻上,她便看見旁有兵器陳列,頓時心如明鏡,兩片紅雲爬上麵頰,心頭如小鹿亂撞。她急急走到門邊,待要開門離去,門卻“哐當”一聲被打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夾著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花蕾啞然無語,不由自主的後退幾步。霍去病的動作更快,長臂一伸,花蕾便被他樓住。花蕾大窘,又掙紮不過,隻覺著耳根癢癢,便聽見霍去病得意的道:“從前的那隻白狼,是不是這樣抓住小兔的?”
花蕾心一動,也一痛:原來,那些孩子氣的話,他都記得!她仰起臉來,紅紅的燭光,把眼前的這張臉照得格外深情。一時,花蕾柔情萬千,百樣情感聚集胸間,往日的種種畏懼和疏離感皆拋到腦後,她幸福的笑了,輕輕將頭靠在霍去病的胸前。霍去病醉歸醉,心裏的甜味則一絲不少,他待要撫mo花蕾的臉,卻覺得頭暈目旋,肚內翻江倒海,胸緊氣悶,再也站不住,身子不由自主的重重壓在花蕾身上。花蕾不知霍去病是何意思,甚是驚慌;霍去病是想說話的,可剛一張口,一股嗆鼻的酸味便從嘴裏噴出,黑天搶地的吐了起來。花蕾急得手足無措,想去要水,又怕霍去病跌到,隻得朝門外叫喚:“來人,快來人!”
很快,外邊伺候的侍女們魚貫而入,捧盆捧罐,前來服侍。待霍去病嘔吐完畢,他也四肢綿軟,體內虛空,眾人忙將他扶到榻上安歇。餘的人打水的打水,拖地的拖地,忙而不亂。不消片刻,屋內打掃幹淨,香也焚上,酒氣驅散,花蕾看看霍去病呼吸均勻,正想和侍女們輕手躡腳的退出去,霍去病卻睜開眼,抓住她,氣息微弱的道:“你留下來。”
花蕾紅了臉,她長至十五歲,還從未和青年男子獨處一室。旁的侍女則不管她想啥,都道:“侯爺體虛,今晚就煩勞妹妹辛苦了。”
言罷,眾人齊齊退出,又把她和他關在屋裏。
是夜,油燈不滅,閃閃爍爍,她調理出柔和溫潤的光,細心的將它們散在兩個孩子的臉上,身上。霍去病側臥榻上,花蕾跪坐於地毯,一隻大手緊握著另一隻小手,在燈光的嗬護裏,都甜甜的墜入夢鄉。